安安似乎也没在等他的答案。他继续看着窗外。运沙船慢慢驶远，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白花花的，在江面上留很久才散。他看着那道水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不是问句。是一个很平静的、像在陈述天气一样的句子。

“下次我告诉她，不难过。”

他停了一下。

“因为我也不难过。”

江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把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吹得晃了晃。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数什么——大概是在数桥上的路灯，大概是在数江面上的船，大概什么都没数。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安安说“因为我也不难过”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的云是白的”一模一样。不是逞强，不是假装，不是压抑着眼泪说反话。是真的。他是真的不难过了。或者说，他已经学会了和“难过”这件事相处——把它放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不让它消失，也不让它占据全部。就像他把《猜猜我有多爱你》放在绘本架的“自己看的”那一层。它在那里，但它已经不需要别人陪他读了。

车驶过江桥。桥的尽头是一个环岛，环岛中央种着一棵很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像一把巨大的伞。老周打了转向灯，车绕着环岛转了大半圈，拐进沿江路。安安的目光一直跟着那棵榕树，直到它被路边的楼房挡住。

“爸爸。”

“嗯？”

“我送小米姐姐什么画？”

陈默想了想。“你想送什么？”

安安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送一幅《一家人》。”

“画谁？”

“画小米姐姐，画她妈妈，画——”他停了一下，“画她自己。”

“不画别人？”

“不画。”安安摇了摇头，“那是她的家人。我画我的家人，她画她的家人。”

他又想了想。

“但是我可以把她的家人画得好看一点。让她妈妈穿漂亮的裙子，让小米姐姐的蝴蝶结画大一点。”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

陈默看着他。安安比划的大小，比他的脸还大。

“好。”陈默说。

车停在了江景房楼下。老周熄了火，帮安安解开安全带的卡扣。安安跳下车，背好书包，拉了拉衣角——他的准备动作。

“周叔叔再见。”

“再见。”老周说。

安安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周叔叔。”

“嗯？”

“你有难过的事吗？”

老周的手停在方向盘上。他看着安安。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他没有说话。安安也没有等他的答案。他跑向大堂门口，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身，朝老周挥了挥手。然后跑进去了。

老周坐在车里，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他发动引擎，车缓缓驶离。

电梯里只有陈默和安安两个人。安安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嘴里哼着《小星星》，跑调跑得认认真真。电梯到了，门打开，他跑出去，在门口蹲下来，自己脱鞋。左脚的鞋踩右脚的鞋跟，蹬掉；右脚踩左脚，蹬掉。两只鞋歪歪扭扭地躺在门口。

他蹲在那里，把两只鞋捡起来，并排放好，鞋尖朝外。

以前在孙家的时候，王秀英总是骂他把鞋乱放。他每次脱了鞋都会忘记摆好，然后被骂。被骂了之后，他低着头去摆，摆好了，下次还是忘记。后来陈默发现，他不是忘记。他是太小了，蹲下来摆鞋这个动作本身就需要他集中全部的注意力。等他摆好鞋，站起来，脑子里已经忘了接下来要干什么。

现在他每天自己摆鞋。摆好了，还会退后一步看一看，确认两只鞋是齐的。

陈默开了门。安安跑进去，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跑到绘本架前面。他蹲下来，手指从那一排书脊上滑过去。滑到某一本的时候，停住了。他没有抽出来。他只是在书脊上摸了摸。那是《猜猜我有多爱你》——孙倩寄来的那本。扉页上没有任何字，但安安知道它和别的书不一样。他不知道是谁寄的。陈默没有告诉过他。但他知道这本书不是买的，是有人寄给他的。他把这本书放在“自己看的”那一层，每天晚上自己翻一遍，然后再让陈默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