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资本的会议室在写字楼的二十三层。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江面，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江对岸的山脊线。此刻是下午两点，阳光从西侧斜照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陈默坐在分界线的这一侧，面前摊着一份项目计划书。封面上印着四个字：三味书屋。字体是老的铅字体，墨色深深浅浅，像是从某本旧书的扉页上拓下来的。
会议室里还有四个人。投资总监方岩坐在陈默右手边，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他做的财务模型——各种颜色的折线图和柱状图，密密麻麻排了好几页。法务顾问何律师坐在对面，正低头翻看一份文件。两个投资经理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其中一个刚入职不到三个月，表情还带着新人特有的认真和紧张。
“沈老师已经到了。”方岩看了一眼手机，“在楼下前台登记。”
陈默点了点头。他重新翻开计划书的第一页。
项目申请方：三味书屋。地址：城西老街区青石巷15号。经营年限：二十一年。申请人：沈从文——不是那个作家，但确实同名同姓。六十二岁，本地人。书店创办于2001年，原址在城西中学对面，三年前因为租金上涨搬到青石巷。主营人文社科类书籍，兼营二手书回收和借阅。
计划书是手写的，字迹端正但微微发抖——老人的手。里面夹着几张照片。陈默把它们抽出来。第一张是书店的门面：青砖墙，木制招牌，门口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第二张是书店内部：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书脊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过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第三张是儿童阅读角：一块褪色的泡沫地垫，一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几十本绘本。地垫上坐着三个孩子，两个低着头翻书，一个正仰着脸和镜头外的人说话。孩子们穿着普通的校服，书包放在脚边。阳光从旧式木格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地垫上，落在翻开的书页上。
陈默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门被推开了。前台的小姑娘领着一个人走进来。“沈老师，这边请。”
沈从文比陈默想象中还要老一些。头发全白了，理得很短，贴着头皮。脸上有老年斑，眼角和额头的皱纹很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裤子是深灰色的，裤线熨得笔直。皮鞋旧了，但擦得干净。整个人像是从另一个年代走进来的——一个还保留着体面习惯的、被时代慢慢抛在后头的老人。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露出几本书的书脊。
“沈老师，请坐。”陈默站起来。
沈从文点了点头，在会议桌对面坐下。他把布袋子放在脚边，然后从里面掏出一沓东西——几本相册、一叠信纸、一个旧笔记本。动作很慢，但很稳。
“我带了些东西来。”他的普通话带着本地口音，声音比外表年轻一些，“计划书里写不全。我想着，当面给陈总看看。”
陈默接过那沓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相册。封面是九十年代常见的那种——硬壳，塑封，印着一束花的图案。他翻开第一页。照片里是一间很小的店面，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三味书屋”。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牌子下面，穿着白衬衫，头发还是黑的，笑得很拘谨。他身边是一个女人，系着围裙，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这是我爱人。”沈从文指着照片里的女人，“走了六年了。乳腺癌。”
他又指了指那个孩子：“我儿子。现在在省城工作，做软件工程师。每个月回来一次。”
陈默翻到第二页。书店门口排着队，都是学生，穿着九十年代的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服款式。有的蹲在地上翻书，有的靠在门框上看书，有的三五成群挤在一起，轮流看同一本漫画。队伍一直排到巷子口。
“那时候书店在城西中学对面。”沈从文说，“每天放学，学生把门槛都踩烂了。我老婆负责收钱，我负责补货。忙的时候，饭都顾不上吃。”
他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回到了那个忙得顾不上吃饭的午后。
“后来呢？”方岩问。他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后来啊。”沈从文把相册往后翻了几页。照片里的店面变大了，书架变多了，但排队的人变少了。再往后翻，排队的人没了。店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两个顾客。再往后，店面变小了——从三间门面变成两间，从两间变成一间，从临街搬到巷子里。
“网上买书的人越来越多。”沈从文说，“一开始是当当，后来是京东，再后来连淘宝都能买书了。折扣比我们进价还低。学生不来了一一他们用手机看书。年轻人也不来了一一看书的时间都刷短视频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照片里是现在的三味书屋——青石巷15号，青砖墙，木招牌，门口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现在，一天最多来三五个客人。”他把相册合上，“有时候一整天，一个客人也没有。我就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从早听到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江面上传来一声货轮的汽笛，远远的，闷闷的。
方岩清了清嗓子。“沈老师，我们看了您的计划书。”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向沈从文，“您想做亲子阅读空间，加咖啡区。初步估算，改造费用大概需要十五万。加上第一年的运营成本——租金、人工、水电、物料——总共需要二十五到三十万的投入。”
他点开下一页。“我们分析了青石巷周边三公里的客流。方圆一公里内有一所小学、两所幼儿园、三个居民小区。目标客群——学龄前到小学低年级的儿童及其家长——大约在八百到一千户。按每户每月消费五十元计算，年营收上限大约在四十八万到六十万之间。”
他停了一下。“但这是上限。实际上，独立书店的线下转化率通常在百分之三到五。也就是说，这一千户家庭里，真正会来书店消费的，大概三十到五十户。按这个数字算，年营收很难超过五万块。”
“扣除租金、水电、人工、进货成本。”他合上电脑，“沈老师，恕我直言，这个项目很难盈利。回报周期会非常长，可能要五年、八年，甚至永远收不回成本。”
沈从文听着，没有打断。等方岩说完，他点了点头，好像这些数字他早就知道。
“方总监说的是实情。”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我算过账。最好的情况，一年赚个一两万。最坏的情况，亏。”
“那您为什么还要做？”那个年轻投资经理忍不住问了一句。他说完就后悔了，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沈从文没有生气。他从布袋里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给陈默。
陈默低头看。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名字——不，不是名字。是借书人的记录。“张子轩，三年二班，《草房子》，借期3月12日，还期3月26日。”“李雨桐，四年一班，《夏洛的网》，借期3月15日，还期3月29日。”“王浩然，二年三班，《猜猜我有多爱你》，借期3月18日，还期4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