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门口，下午四点二十分。放学的铃声还没响，但已经有家长三三两两地等在铁栅栏外面了。几个妈妈聚在一起聊天，话题从孩子的作业切换到周末的安排，又切换到哪家兴趣班的老师好。一个爸爸低头刷着手机，偶尔抬头往幼儿园里面看一眼。一个奶奶拎着菜篮子，篮子里露出一把芹菜叶子，她正和保安大爷聊今天的天气。

老周把车停在老位置——幼儿园斜对面那棵法国梧桐树下面。树荫正好遮住车顶，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安安坐在后座，脸贴着车窗，鼻子压得扁扁的，眼睛盯着幼儿园紧闭的铁栅栏门。书包已经背好了，安全带还系着。他的手指在车窗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和心跳差不多快。

“安安，别急。”陈默坐在他旁边，手里翻着手机上的邮件，“还有五分钟。”

安安的手指停下来。但只停了两秒，又开始敲了。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他把空调的出风口往上调了一点，让风不直接吹着孩子。

铃声终于响了。那是一种老式的电铃声，叮铃铃铃地响了好一阵子。铁栅栏门被保安大爷推开，孩子们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来。小班的孩子走最前面，一个拉着一个的衣角，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中班跟在后面，队伍整齐一些，但已经有孩子开始东张西望找家长了。大班最后出来，三三两两的，有的背着书包跑，有的手里举着今天画的画。

安安解安全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爸爸快点！”

陈默下了车。安安已经跑到铁栅栏边上，两只手扒着栏杆，踮起脚往里面张望。他在找人。中二班的队伍里，孩子们陆续被家长接走。安安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没找到他要找的那个人。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走，是跑。那种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哒的、带着弹跳的跑。安安转过头。

林小米正从教学楼的方向跑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条粉色的碎花裙子，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薄开衫，开衫的扣子没系，衣摆飘在后面。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辫梢上系着粉色的蝴蝶结，跑起来的时候一颠一颠的，像两只扑棱的蝴蝶。她的书包是浅紫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跑的时候在背上一跳一跳。她跑得很快，脸颊粉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脑门上。

她一眼就看到了安安。

不是那种扫一眼看到，是那种——在人群里专门找他，然后找到的眼神。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安安！”

她跑到铁栅栏前面，两只手也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来，和安安的手只隔着几厘米。蝴蝶结歪了一个，她没发现。

“你怎么才出来？”安安说。他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抱怨，但耳朵尖红了。

“老师让我收蜡笔！”林小米喘着气，“好多人都没盖盖子，我盖了好久。”

她说着，把手从栏杆缝隙里伸出去。安安也把手伸进来。两个人的手指隔着铁栅栏碰了一下。然后林小米看到了站在安安身后的陈默。

“陈叔叔好！”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刚摘的苹果。

陈默对她笑了笑。“小米好。”

林小米的嘴角弯上去，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然后她想起了什么似的，笑容忽然收住，换上了一副很认真的表情。她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把歪掉的蝴蝶结正了正，又拉了拉裙摆。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要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

“安安。”她两只手抓着书包背带，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我有话跟你说。”

安安扒着栏杆。“什么话？”

“周末。”林小米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眼睛还是看着安安的，“周末我过生日。妈妈说要给我补办一个小派对。”

她停了一下。脚尖继续碾着地面，碾得水泥地上一个小小的坑。

“你来我家好不好？”

她说完了。蝴蝶结又歪了一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一点紧张。

安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陈默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陈默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期待、征求、还有一点点不敢自己决定的谨慎。安安在等他的答案。不是等他说“好”还是“不好”，是等他确认——确认这是一件可以做的事。确认去林小米家是安全的，是可以开心的，是不会像以前很多事情那样，做完之后要承受某种他不知道的后果。

以前在孙家的时候，安安从来不敢自己答应任何邀请。幼儿园有小朋友邀请他去家里玩，他会说“我要问妈妈”。然后他去问孙倩。孙倩有时候说“去吧”，但更多时候说的是“去什么去，人家客气一句你还当真了”，或者“你去了人家还得管你饭，丢不丢人”。后来安安就不问了。有小朋友邀请他，他就说“爸爸要带我回家”。久而久之，没人邀请他了。

陈默蹲下来，和安安平视。他点了点头。

安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转回去，面对着林小米。“好。”

林小米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不是笑——是先亮起来，然后才笑的。她踮起脚尖，在原地跳了一下，两个小辫子跟着飞起来，蝴蝶结一颠一颠的。“那说好了！星期六！上午！”她掰着手指头，“妈妈会做草莓蛋糕，还有气球，还有——”她想了半天，“还有好多好多！”

安安点了点头。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