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安安比平时醒得还早。

陈默听到卧室门被推开的声音时，窗外的天色才刚刚泛青。他侧过身，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一点睡意都没有。“爸爸，”安安小声喊，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怕他没醒，“今天去书店吗？”

陈默在枕头上点了点头。安安的整张脸一下子亮了起来。他跑进来，两只手扒着床沿，下巴搁在床垫上，鼻尖离陈默的脸只有几厘米。“几点去？”

“吃完早饭。”

“那快点吃早饭！”

陈默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安安的头发——后脑勺那一撮永远翘着的头发，压都压不下去。安安缩了缩脖子，咯咯笑了一声，然后转身跑出卧室。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一路响到客厅，又响到厨房，然后停下来。几秒后，陈默听到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他起身走出卧室。安安正踮着脚，两只手扒着冰箱门，脑袋仰着，认真研究里面的东西。

“你找什么？”

“找快点吃的东西。”

陈默走过去，把冰箱门关上，蹲下来和安安平视。“书店又不会跑。我们好好吃早饭，吃完就去。”

安安想了想，点了点头。但他还是补了一句：“那吃快一点。”

早餐是陈默做的煎蛋和牛奶，还有昨天买的全麦面包。安安吃得出奇地快，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一只囤食的仓鼠。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含含糊糊地问：“爸爸，书店是什么样的？”

陈默想起沈从文带来的那张照片——青砖墙，木招牌，木格窗里透进来的阳光。“很旧。”他说，“但是有很多很多书。”

安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包。

出门的时候，老周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安安跑过去，自己拉开车门，爬进后座，熟练地系好安全座椅的安全带。老周帮他检查了一下带子的松紧，拍了拍他的脑袋。“周叔叔，”安安仰起脸，“你去过三味书屋吗？”

老周想了想。“没去过。”

“那你也一起去。”

老周看了一眼陈默。陈默点了点头。老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他发动了车。

周末的早晨，城市还没完全醒来。环卫工人在扫落叶，竹扫帚划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早点摊前排着零星的几个人，蒸笼冒着白气，被晨风吹散。骑电动车的人穿着厚外套，后视镜上挂着豆浆油条。安安趴在车窗上，鼻子压得扁扁的，数着路过的早点摊。

“一个、两个、三个……爸爸，那个阿姨卖的包子好大。”

“比你的脸还大。”

安安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陈默。“那我能吃几个？”

陈默想了想。“半个。”

安安皱了皱眉，似乎在评估“半个”够不够。然后他点了点头，表示接受。

车拐进青石巷的时候，安安安静了下来。这条巷子太老了。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两边的老房子挤在一起，墙面斑驳，露出里面的青砖。有几户人家的门口摆着花盆，种着小葱和月季。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脚边趴着一只橘猫。猫眯着眼睛，尾巴慢慢地甩来甩去。

安安盯着那只猫，猫也盯着他。车慢慢驶过，安安扭着头，一直看着那只猫，直到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爸爸，那只猫好胖。”

“嗯。”

“它每天都坐在那里吗？”

“可能。”

安安沉默了一下。“那它下次还会在吗？”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四岁的孩子，已经开始关心“下次还会不会在”了。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东西，不是一直在的。

“会的。”陈默说。

车停在一面青砖墙前面。墙上挂着一块木制招牌——“三味书屋”四个字，漆皮斑驳，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门口摆着两盆绿萝，叶片蔫蔫的，边缘发黄，很久没浇水了。木格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安安解开安全带，跳下车。他站在那块木招牌底下，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三——味——书——屋。”

“爸爸，为什么叫三味？”

陈默关上车门。“以前的人说，读书有三种味道。读经书像吃饭，读史书像吃菜，读诸子百家的书像吃肉。”

安安皱了皱鼻子。“那绘本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