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想了想。“像糖。”

安安满意了。

门是虚掩着的。陈默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绵长的吱呀——那种老木头特有的声音，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问候。安安从他腿边钻了进去。

然后他站住了。

三味书屋里，书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

不是那种整齐的、分门别类的摆放。是满坑满谷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堆积。书架早就装不下了，书就堆在地上，堆在窗台上，堆在柜台后面，堆在过道两边。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路，通到书店深处。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气味——纸张、油墨、时间，混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香料。晨光从木格窗照进来，切成一条一条的光柱。光柱里浮着细细的灰尘，慢慢地飘，像书页间逃逸出来的字。

安安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书。陈默给他买的绘本架上有几十本书，他觉得已经很多了。但这里——这里像一座书山。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然后他看到了儿童区。

那是书店最里面靠窗的一个角落。地上铺着一块褪色的泡沫地垫，上面印着字母和动物图案，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旁边是一个矮矮的小书架，木头原色，漆面磨得发亮。书架上塞满了绘本——精装的、平装的、立体的、带音效的，有的封面已经褪色，有的书角被翻得圆润发毛。书架顶上摆着一只布偶兔子，长耳朵耷拉着，一只眼睛的纽扣松了，半挂在脸上。

安安走过去。他没有碰那只兔子。他蹲下来，看着书架上的绘本。手指从一排书脊上轻轻滑过——《小蓝和小黄》《大卫不可以》《我爸爸》《我妈妈》《逃家小兔》《猜猜我有多爱你》……有的他看过，有的没有。他的手指在一本橙色封面的书上停住了。他把它抽出来。

《好饿的毛毛虫》。

封面上一只绿色的毛毛虫，弓着身子，红脑袋，大眼睛。安安抱着书，看了看四周。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陈默心口发紧的动作——他没有找椅子，没有找桌子。他直接坐在了泡沫地垫上，盘着腿，把书摊开在膝盖上。

阳光从木格窗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光柱里的灰尘在他头顶慢慢飘着。

他翻开第一页。

“月光下，一颗小小的蛋躺在叶子上……”

他认识的字不多。但他记得这本书。幼儿园的老师读过，林若溪也读过。他翻到毛毛虫吃穿了好几个洞的那一页，用手指戳了戳书上的洞眼，然后把眼睛凑上去，从洞里看过去。

他笑了。

柜台后面，沈从文站着。他从陈默推门进来那一刻就看到了他们，但一直没有出声。他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着台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老树向阳光倾斜。他看着那个盘腿坐在地垫上的孩子，看了很久。

“你儿子？”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陈默站在门口，背靠着书架，手插在口袋里。“是。”

沈从文点了点头。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

“爱看书的孩子，不会变坏。”他说。

陈默没有回答。

他看着安安坐在地上翻书的背影。安安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很久——不是在认字，是在看画。他看到毛毛虫吃苹果那一页，用手指一个一个数苹果。数完了，又数了一遍。然后他翻到毛毛虫变成蝴蝶的那一页，两只手把书举起来，仰着头看。那只蝴蝶占了整整两页，翅膀展开，五颜六色。安安看着它，一动不动。

光柱里的灰尘在他头顶慢慢飘。

陈默想起自己小时候。

他的第一本课外书，是初中时同桌借他的《三国演义》。封面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书脊的线断了，翻开来中间缺了好几页。他把那本书带回家，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做完作业，偷偷拿出来看。他家没有台灯，就着屋顶那盏昏黄的灯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书页泛黄，有的地方被水浸过，字迹洇成一团。他连蒙带猜地读完了关羽败走麦城，读完了诸葛亮星落五丈原。读到姜维最后一计的时候——书缺页了。故事在最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他反复翻着前后几页，拼凑不出完整的结局。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知道姜维是怎么死的。

后来他在工厂宿舍里，借到一本新的《三国演义》。翻到那一页——“维仰天大叫曰：‘吾计不成，乃天命也！’遂自刎而死。”他坐在铁架床上，窗外是工厂烟囱冒出的白烟。他终于读到了那个结局。但读完了，反而觉得空。因为那个在十三岁的夜晚、趴在枕头上一页一页翻书的自己，永远停在了缺页的地方。

他欠那个孩子一个完整的故事。

“沈老师。”他开口了。

沈从文看着他。

“那个靠窗的位置。”

“嗯。”

“就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