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安安已经翻完了《好饿的毛毛虫》。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封面。然后他又把书翻开，翻到最后一页——蝴蝶的那一页。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他把《好饿的毛毛虫》插回书架上，手指又从那排书脊上滑过去。滑到某一本的时候，停住了。

他把它抽出来。

《猜猜我有多爱你》。

封面上一大一小两只兔子，棕色的，毛茸茸的。小兔子抓着大兔子的长耳朵。安安抱着书，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封面。

然后他转过身，朝陈默走过来。

“爸爸。”他把书举起来，“这本我们家有。”

陈默看着那本书。精装版，深蓝色的封面，和他家那本不一样。但封面上的两只兔子是一样的。大兔子抓着小兔子的耳朵，小兔子仰着脸。

“那换一本？”他说。

安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手指在封面上摸了摸，摸过小兔子的耳朵，摸过大兔子的鼻子。

“不换。”他说。

他把书抱在胸前。

“我想在这里再看一遍。”

陈默看着他。安安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认真的亮。

“好。”陈默说。

安安抱着书，走到旧沙发前面。那是一张老式的人造革沙发，深棕色，扶手处磨得发白，坐垫塌下去一个坑。他爬上去，整个人陷进那个坑里。他把书摊开在腿上。

阳光从木格窗照进来，落在书页上，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上。

他翻开了第一页。

“小兔子要上床睡觉了，它紧紧抓着大兔子的长耳朵……”

他念得很慢。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只看图猜意思。但他记得这个故事。他记得每一页的画面——小兔子张开手臂说“我爱你有这么多”，大兔子张开更长的手臂说“我爱你有这么多”。小兔子举起手说“我爱你到我的手指头那么多”，大兔子举起手说“我爱你到我的手指头那么多”。小兔子倒立起来说“我爱你一直到我的脚指头”，大兔子把他甩起来说“我爱你一直到你的脚指头”。

安安翻到那一页，嘴角弯了一下。

他继续翻。

“……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

他停住了。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窗外是青石巷的老房子，看不到月亮。但他知道月亮在哪里。他低下头，翻到最后一页。

“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

他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陈默站在书架旁边，看着儿子。光柱里的灰尘还在慢慢飘。安安翻完了整本书，又翻回第一页，重新开始看。这一次他翻得更慢，每一页都停很久，像是在把画面印进脑子里。

沈从文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走得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他走到儿童区，蹲下来，把那只布偶兔子的纽扣眼睛按了按——松掉的那只。按了一下，又松了。他试了几次，最后放弃了，让那只耳朵耷拉着。

“这只兔子，是我老伴缝的。”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十几年了。孩子们来了就抱它。抱松了，她就缝。缝了又松，松了又缝。”他摸了摸兔子耷拉的耳朵。“后来她不在了。没人缝了。”

安安抬起头，看着沈从文。他看了看沈从文的手，又看了看那只兔子。然后他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书架前，踮起脚，把那只兔子拿下来。他抱着兔子，重新爬回沙发上。他把兔子放在膝盖上，让它的长耳朵搭在自己手背上。然后他继续翻书。

沈从文站在那里，看着安安。看着那只被抱了十几年的布偶兔子，此刻枕在一个四岁孩子的膝盖上，耷拉着耳朵，松着一只眼睛。阳光照在它身上，照在安安身上，照在翻开的书页上。书页上是那两只棕色的兔子——大兔子和小兔子，毛茸茸的，永远定格在“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的那一页。

沈从文转过身，走回柜台。他的脚步很慢。经过陈默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你儿子。”他说。

陈默看着他。

“是个好孩子。”

老沈走到柜台后面，重新站好。他没有再擦眼镜。他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台面，看着书店里唯一的小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