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靠在书架上，也看着。

安安翻完了第二遍。他把书合上，放在兔子旁边。然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从地面堆到天花板上的书，窄窄的过道，木格窗，光柱，漂浮的灰尘。他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回膝盖上的那本书。

“爸爸。”

“嗯？”

“三味书屋的‘三味’，是吃饭、吃菜、吃肉吗？”

“是一个比喻。”

“那这里是什么味道？”

陈默想了想。旧书的气味，纸张、油墨、时间混在一起的、像某种古老香料的气味。

“是时间的味道。”他说。

安安显然没听懂。但他点了点头，像接受了某种重要的解释。他把《猜猜我有多爱你》抱在胸前，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书架前。他把书插回原来的位置——书脊朝外，和旁边的书排得整整齐齐。他拍了拍书脊，让它和旁边的书对齐。然后他把那只布偶兔子拿起来，重新放回书架顶上，让它面对着门口，耷拉着耳朵。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兔子转了个方向，让它的脸朝着窗。这样，每一个走进来的人，第一眼会看到阳光，第二眼就会看到这只兔子。

安安满意了。

他转过身，跑到陈默面前。“爸爸，我好了。”

“选好书了？”

“选好了。”

“哪一本？”

安安拉着陈默的手，把他牵到书架前。他蹲下来，从那排书脊里抽出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抱在怀里。“这本。我们买这本。”

“家里不是有吗？”

“家里的在家看。这本在书店看。”他仰起脸，“下次来的时候，我还想看。”

陈默蹲下来，和安安平视。“好。我们买下来。但这本书不带走。”

安安眨了眨眼睛。

“把它留在书店里。放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下次你来的时候，它还在那里等你。”陈默说。

安安想了想。“那别的小朋友也可以看吗？”

“可以。”

安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他摸了摸封面上的小兔子，又摸了摸大兔子。然后他把它放回书架上，书脊朝外，整整齐齐。

“那我不买了。”他说，“让它在这里等所有的小朋友。”

陈默看着他。看着他的手还放在书脊上，像在和小兔子握手道别。阳光照着他的侧脸，照着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照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

“好。”陈默说。

沈从文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戴上。又摘下来，又擦了擦。

“沈老师。”陈默站起来，“我们办一张借书卡。”

沈从文愣了一下。“我们不办卡。借书不要钱。”

“那就办一张不要钱的卡。”

沈从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从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生了锈，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手写的借书卡——硬纸板裁成的，边缘有些发毛。每一张卡上写着名字、借书日期、书名。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

他抽出一张空白的卡，又从笔筒里拿出一支圆珠笔。笔杆上缠着胶布。他在卡上写下日期，然后停下来。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安安仰起头。“陈念安。念是念书的念，安是平安的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