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在卡上一笔一画地写。“陈——念——安。”写完名字，他在借书栏里写上：《猜猜我有多爱你》。写完了，他把卡放进一个专门的小盒子里——那是儿童区的借书卡，单独放的。

“好了。”他把圆珠笔插回笔筒，“下次来，你自己找这张卡。找得到吗？”

安安踮起脚，看了看那个小盒子。“找得到。我的名字我认识。”

沈从文点了点头。

陈默牵着安安走到门口。门轴又发出一声绵长的吱呀。安安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他松开陈默的手，跑回儿童区。他跑到书架前，从那排书脊里抽出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他低下头，在那一页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合上书，把它插回书架。书脊朝外，整整齐齐。

他跑回陈默身边，拉起他的手。

“走吧爸爸。”

门关上了。木格窗里，阳光还在照着。光柱里的灰尘还在慢慢飘。书架顶上，那只布偶兔子耷拉着耳朵，一只眼睛的纽扣松着，脸朝着窗。它面前是满墙的书，从地面堆到天花板。其中有一本，封面是两只兔子，棕色的，毛茸茸的。最后一页被一个四岁的孩子亲了一下。

那个孩子说：“让它在这里等所有的小朋友。”

沈从文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台面上。镜片上有一层雾气。他没有擦。

书店很安静。只有光柱里的灰尘在慢慢飘。

陈默走出青石巷的时候，阳光正好。安安拉着他的手，走一步跳一步。那只橘猫还在门口，眯着眼睛，尾巴慢慢地甩。安安蹲下来，和它对视了一会儿。猫打了个哈欠，把脑袋转过去了。

“爸爸。”

“嗯？”

“下次来的时候，猫还会在吗？”

陈默想起安安来的时候问的那句话——“那只猫下次还会在吗？”他当时说“会的”。他现在还是这么说。

“会的。”

安安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猫。猫已经闭上眼睛，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子上。

老周靠在车旁等着。看到安安出来，他拉开后座的门。安安爬上车，系好安全带。老周帮他检查带子的时候，安安忽然说：“周叔叔，三味书屋里有一只兔子。”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真的？”

“嗯。它的眼睛松了。”安安比划着，“它很老了。但它还在那里等小朋友。”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帮安安把安全带卡扣按紧。“下次，”他说，“下次我也进去看看那只兔子。”

安安笑了。

车驶出青石巷。石板路在车轮下微微颠簸。安安趴在车窗上，看着巷子两边的老房子往后倒退。他又看到了那个坐在门口的老人，那个摆着花盆的窗台，那只已经闭上眼睛的橘猫。他朝它们挥了挥手。

“再见。”他小声说。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着儿子。安安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点弯。他的手指在车窗上画着什么——大概是那只兔子，大概是一只蝴蝶，大概是那本永远翻开的书。

“爸爸。”

“嗯？”

“我下次还可以来吗？”

“可以。”

“下下次呢？”

“也可以。”

“下下下次呢？”

“一直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