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写轻了，这些名字会消失。
“这些都是以前的学生。”沈从文说，“他们长大了，不来了。但他们的孩子还会来。”他指了指最新的一行记录——“王浩然的女儿，四岁，《好饿的毛毛虫》，借期这个月5号。”
“王浩然。”沈从文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他以前是城西中学的。成绩不好，爱打架，老师都管不住。后来有一天，他蹲在书店门口，隔着玻璃看一本《灌篮高手》。我让他进来看。他说没钱。我说不用钱，你帮我把门口的落叶扫了，书随便看。”
“他扫了一个秋天的落叶。看完了全套《灌篮高手》。后来考上了高中，又考上了大学。现在在自来水公司上班。前年结婚了，生了个女儿。上个月，他带着女儿来书店，女儿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她指着书架上的《好饿的毛毛虫》说想看。王浩然蹲下来，和她说了一句话。”
沈从文停了一下。
“他说：‘爸爸小时候也在这里看书。’”
窗外的汽笛声又响了一下。阳光移了一点，照在会议桌的那道分界线上，把它拉得更长了。
陈默翻着那本笔记本。从2001年开始，一直记到现在。最早的几页纸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褪色。越往后翻，记录越少。2015年以后，有时候一个月只有两三条。但从来没有断过。
“我不是想赚钱。”沈从文说。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中山装的袖口擦了擦镜片。手有些抖，但擦得很仔细。“我是想给这座城市的孩子们，留一个看书的地方。”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陈默。眼神里有光——不是那种灼热的、野心勃勃的光。是一种温的、安静的光。像书店木格窗里透进来的那束阳光。
“王浩然的女儿四岁了。她会记得，爸爸带她去的那家书店。等她长大了，也许书店不在了。但她会记得——记得有一本书叫《好饿的毛毛虫》，记得那天下午爸爸蹲下来和她说过的话。”
“这就够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方岩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没有再说话。何律师放下手里的文件，看了沈从文一眼。那个年轻投资经理低着头，但耳朵是红的。
陈默把笔记本轻轻合上。
他重新拿起那几张照片。第三张——泡沫地垫上坐着三个孩子。他的目光落在最小的那个孩子身上。是个男孩，大概四五岁，低着头，两只手捧着一本翻开的绘本。书页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个发旋。
安安也有这样一个发旋。在后脑勺偏左的位置。每次给他洗头的时候，水流过那里，会形成一个很小的漩涡。陈默会用指腹轻轻按一下，安安就会缩脖子，咯咯笑。
他想起安安第一次去亲子农场的时候。那是第三卷的一个周末。林若溪开着车，他和安安坐在后座。安安趴在车窗上，看着路两边飞速后退的树和房子。他问：“爸爸，农场是什么样的？”陈默说：“有草地，有小动物，有很多小朋友。”安安说：“那有书吗？”
陈默愣了一下。安安又说了一遍：“有书吗？”
他不是问有没有玩具，有没有零食，有没有游乐设施。他问有没有书。
那天在亲子农场，安安第一次喂了羊。羊的舌头舔过他的手心，他吓得缩回手，但很快又伸出去。他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整个午后的阳光。
那是陈默见过的最亮的光。
他当时想的是——他小时候没有见过这样的光。
他自己小时候，没有绘本，没有亲子农场，没有“爸爸蹲下来和他说一句话”的回忆。他的第一本课外书，是初中时同桌借他的《三国演义》。封面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书脊的线断了，翻开来中间缺了好几页。他把那本书带回家，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做完作业，偷偷拿出来看。他家没有台灯，就着屋顶那盏昏黄的灯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有一天晚上，他爸推门进来。陈默赶紧把书塞进被窝。他爸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关门走了。第二天晚上，陈默放学回家，发现枕头边放了一盏旧台灯。灯罩是绿色的，有一个裂缝，用黑胶布缠着。插上电，亮是亮的，就是时不时会闪一下。
他爸没提过这盏灯。陈默也没问。父子俩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某种默契——爸爸不反对你看闲书，但你也别耽误功课。
后来那盏灯闪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彻底不亮了。陈默把它收进床底的纸箱里，没舍得扔。搬过几次家，纸箱一直在。后来和孙倩结婚，孙倩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出那盏破台灯，说“什么破烂玩意儿”，直接扔了。
陈默那天晚上去楼下垃圾桶翻了好久。没找到。
那盏灯没了。
但灯亮过的那几个夜晚还在。他记得关羽败走麦城的那一页，纸面上有一块水渍——不知道是谁看书时滴落的眼泪。记得诸葛亮星落五丈原的那一页，页角被撕掉了一小块。记得姜维最后一计不成、自刎而死的那一页，正好是书最中间缺掉的那一页的前一页。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他反复翻着前后几页，拼凑不出完整的结局。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知道姜维是怎么死的。
直到高中毕业，在工厂的宿舍里，一个工友有一本新的《三国演义》。他借来翻到最后一页，终于读到了那个结局——“维仰天大叫曰：‘吾计不成，乃天命也！’遂自刎而死。”
他合上书，坐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窗外是工厂烟囱冒出的白烟。他忽然想——如果当年那本破破烂烂的《三国演义》不缺那一页，他在十三岁的某个夜晚就读到这个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早一点明白，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成的？
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他不想让安安等到高中毕业，才在某本借来的书里读到故事的最后几页。
“沈老师。”陈默开口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三味书屋现在的营业面积有多大？”
“九十平米。”沈从文说，“前面是店面，后面有一个小仓库。仓库可以腾出来，改成阅读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