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权呢？”

“租的。房东是青石巷的老街坊，租金一年两万四。他答应过，只要书店还开着，就不涨租。”

陈默点了点头。他把照片放回桌上，手指轻轻点着那张儿童阅读角的照片。

“改造方案您做了吗？”

沈从文从布袋里又掏出一卷纸。是那种老式的绘图纸，摊开来有一张报纸那么大。上面用铅笔手绘着改造后的平面图——儿童阅读区、亲子共读区、咖啡吧台、绘本展示墙、活动区。每一处都标着尺寸，字体是工整的仿宋体，一笔一画。

“我自己画的。”沈从文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在工厂做过制图员。”

陈默低下头，仔细看着那张平面图。图上有一个靠窗的位置，被圈出来，旁边标注着“最佳采光区——建议摆放低龄绘本”。那个圈画得很圆，像是用了圆规。

“这里。”陈默指着那个圈，“放一套小桌椅。适合四岁孩子的。”

沈从文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可以的。这个位置光线最好，早上十点到下午两点都有太阳照进来。”

“再放一个靠垫。安安——我儿子——他喜欢坐在地上看书。但地上凉，要垫东西。”

方岩看了陈默一眼。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默的视线从平面图上移开，看着窗外的江面。江水在午后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有人往水面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江对岸的山脊线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雾霭里。

“投。”他说。

方岩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不占股。算公益赞助。”陈默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像是说一件很小的事，“念安教育基金出全款。改造费用、第一年运营费用、后续两年的书籍采购费用，全部由基金承担。三味书屋的产权还是沈老师的，经营权也是沈老师的。基金不参与分红，不干预运营。”

他停了一下。“只有一个条件。”

沈从文看着他。

“那个靠窗的位置。”陈默说，“给我儿子留着。”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一种很沉的、需要消化的沉默。

方岩最先反应过来。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把它推到一边。“陈总，我需要提醒您。”他的语气很平，不是反对，是在履行一个投资总监的职责，“念安教育基金的年度公益额度是五十万。这一笔如果全款支持三味书屋，改造加三年运营费用，大概需要三十五到四十万。这意味着基金会今年其他公益项目——比如幼儿园图书馆的资助、贫困学生的助学金——额度会受到挤压。”

“我知道。”陈默说。

“还有。”方岩继续，“公益赞助没有财务回报。从投资角度——”

“方岩。”陈默打断他。

方岩停下来。

“这不是投资。”陈默说。

他看着桌上那张照片——泡沫地垫上坐着的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低着头，书页遮住了脸，只露出一个发旋。

“这是还债。”

方岩没有再说话。他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江面上又有一艘货轮缓缓驶过，烟囱冒出一缕淡淡的白烟。

沈从文一直低着头。他摘下了老花镜，用袖口擦着。擦了很久，镜片上明明已经没有雾气了，他还是反复擦。

何律师把手里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那个年轻投资经理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笔帽在纸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陈总。”沈从文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三十五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我不一定能还。可能永远都还不上。”

“不用还。”

沈从文把老花镜戴回去。镜片后面，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这个六十二岁的老人，保持了最后一点体面。

“为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