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一件事。

那是安安三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孙倩不在家，陈默给安安洗澡。安安坐在浴盆里，手里攥着一只塑料小黄鸭。陈默蹲在旁边，用毛巾给他搓背。水汽氤氲，浴室里只有水流声和安安咯咯的笑声。

洗到一半，安安忽然安静下来。他低头看着水面，小黄鸭漂在他胖乎乎的膝盖旁边。

“爸爸。”他说。

“嗯？”

“王奶奶家的小哥哥，他爸爸给他买了一本书。”

“什么书？”

“叫……《猜猜我有多爱你》。”安安不认识“猜”字，念成了“青”。他努力地把那个长长的书名说完，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默，“爸爸，我也想看。”

水珠从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滑下来，挂在他的睫毛上。

陈默说：“好。爸爸给你买。”

第二天是周六。陈默骑着电动车，跑了三家书店。第一家在新华书店，导购说《猜猜我有多爱你》卖完了，让他下周再来。第二家在城东的图书批发市场，摊位老板翻了翻库存单，说没进过这本书。第三家在大润发超市的图书区，只有一个阿婆在理货。她弯着腰在一堆打折书里翻了很久，翻出一本封面卷了边的《猜猜我有多爱你》。“最后一本了，”她说，“十块钱。”

陈默付了钱。

那本书的封面有一道折痕，书角被压弯了。他用字典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折痕还在。他把书递给安安的时候，安安没有在意那道折痕。他两只手捧着书，翻开封面的动作很轻，像怕把它弄疼了。

那天晚上，陈默第一次给安安读《猜猜我有多爱你》。

“小兔子要上床睡觉了，它紧紧抓着大兔子的长耳朵……”

安安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读到“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的时候，安安忽然转过头，看着陈默。

“爸爸。”

“嗯？”

“月亮在哪里？”

陈默抱着他走到窗边。那晚天晴，月亮很圆，挂在对面楼的楼顶上。安安趴在窗台上，看着月亮，又看看陈默，又看看月亮。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陈默这辈子都记得。

安安说：“爸爸，我爱你到月亮那里。”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再从月亮上回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安安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那一刻，陈默觉得——他一无所有也没关系。他什么都没有了也没关系。他有这一句话就够了。

后来孙倩知道了这件事。不是陈默说的，是安安自己说的。他抱着那本书跑到孙倩面前，说：“妈妈你看，爸爸给我买的！”孙倩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折痕，说了一句：“买打折的，丢不丢人。”

安安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把书抱在胸前，走回自己的小床边，把书塞进枕头底下。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孙倩面前看过这本书。

但每天晚上，陈默下班回来，安安都会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书，爬到他腿上。

“爸爸，读。”

后来陈默有钱了。他给安安买了一整个绘本架的书。精装的，立体的，带音效的，几百块一本的。但安安最常拿出来看的，还是那本封面有折痕的《猜猜我有多爱你》。

那本书现在还在安安的绘本架上。放在“自己看的”那一层。

陈默从回忆里回过神。

他看着沈从文，看着这个六十二岁的老人，看着他那双擦镜片的手，看着他带来的手写计划书、手绘平面图、手抄借书人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