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师。”他说，“我有一个儿子。”

沈从文看着他。

“他四岁了。他喜欢看书。”陈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希望他长大的城市里，有一家可以看书的地方。不是一个只卖书的店。是一个可以坐下来、安安静静翻完一本书的地方。一个……王浩然可以带着他女儿去的地方。”

“我希望那家店开得久一点。等到安安长大了，当了爸爸，还能带着他的孩子去。”

他停了一下。

“就像您说的。给孩子留一个看书的地方。”

沈从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摘下老花镜，用中山装的袖口按了按眼角。然后又把眼镜戴回去，坐直了身体。

“陈总。”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很稳，“那个靠窗的位置，我给安安留着。一直留着。”

陈默点了点头。

方岩率先站起来。他走到沈从文身边，把那份手绘平面图重新卷好，装进布袋里。“沈老师，后续的合同和资金流程，我会跟您对接。您留一个联系方式。”

“好好。”沈从文站起来，双手在身上摸索，摸出一个老旧的翻盖手机，“我这个手机……号码是……”方岩看了一眼那部手机，伸手接过来，把自己的号码存进去，又拨了一下，确认通了。“沈老师，有任何问题，随时打给我。”

沈从文握着手机，点了点头。他把布袋挎在肩上，又把那些相册、信纸、笔记本一一收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整理一个时代的遗物。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转过身。

“陈总。”他说，“我替那些孩子谢谢你。”

陈默站在落地窗前。逆着光，他的轮廓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

“不用谢我。”他说，“谢您自己。是您开了二十一年。”

沈从文走了。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

方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陈总。”

“嗯。”

“您知道我最佩服您什么吗？”

陈默转过身。

“您从来不把这种事叫‘投资’。”方岩说，“您叫它‘还债’。但您明明不欠任何人。”

陈默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桌上那张照片——泡沫地垫上的三个孩子。阳光从木格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他想起那盏绿罩子的旧台灯。想起那本缺了页的《三国演义》。想起那个在十三岁的夜晚没能读完的结局。

想起安安第一次看到月亮的那晚。他说：“爸爸，我爱你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来。”

他欠的。欠那盏不亮的台灯。欠那本破破烂烂的《三国演义》。欠那个在工厂宿舍里、终于读完姜维之死的夜晚。欠那些没有书看的、趴在别人书店玻璃上往里张望的孩子。

他欠他们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

“方岩。”他说。

“嗯？”

“那个王浩然。他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方岩愣了一下。他翻开笔记本，找到自己记下的那一行。“王浩然的女儿……没写名字。只写了‘四岁’。”

陈默点了点头。

“下次沈老师来签约的时候，问一下。把她的名字记下来。”

“然后呢？”

陈默把照片放回计划书上，合上封面。封面上那四个铅字——“三味书屋”——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泛着墨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