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给她留一本书。”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江水在二十三层楼下奔流不息，穿过这座城市，流向看不见的远方。江面上有一艘小小的货轮，正缓缓驶向桥的方向。船上装着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煤，也许是沙子，也许是某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货物。

但它正驶向前方。

就像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四岁女孩。就像她手里那本《好饿的毛毛虫》。就像她长大后某一天，也许会想起的那个下午——爸爸蹲下来，在书架前和她说了一句话。

爸爸说：“爸爸小时候也在这里看书。”

她会记得。就像陈默记得那盏绿罩子台灯，记得关羽败走麦城那页的水渍，记得诸葛亮星落五丈原那页的缺角。

记得安安说：“我爱你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来。”

记得今天下午，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坐在会议室里，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然后说：“王浩然的女儿四岁了。她会记得。”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陈默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方岩和两个投资经理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何律师把那沓合同草稿装进文件袋，拉上拉链。年轻投资经理走到陈默身边，犹豫了一下。

“陈总。”

“嗯？”

“我小时候，我们家那边也有一家书店。叫‘求知书屋’。老板是个瘸腿的大爷，戴一副酒瓶底那么厚的眼镜。”他停了一下，“我每天放学都去。看《机器猫》，看《七龙珠》。看到天黑，我妈来揪我耳朵。”

“后来呢？”

“后来那条街拆迁。书店关了。大爷不知道去了哪里。”年轻投资经理低下头，“我再也没见过他。”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三味书屋改造好了，”他说，“你去一趟。替你自己的那个小时候，说一声谢谢。”

年轻投资经理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用力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了。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下午的阳光把楼群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重叠，像一张铺在大地上的网。江水流过这张网，闪着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若溪发来的消息。

“今天小米画了一幅画，画了安安。她说要送给安安。”

陈默回：“什么画？”

那边发来一张照片。是林小米的画——画上有两个小人，手拉手。一个高一点，扎着两个辫子，是林小米自己。一个矮一点，头发翘着一撮，是安安。他们站在一个有很多很多书架的地方。书架是歪歪扭扭的长方形，涂成棕色。书架上画满了小方块，代表书。

画的最上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和安安在三味书屋。”

陈默看着这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明天周末。我带安安去三味书屋。”

林若溪回了一个笑脸。

陈默把手机放进口袋。窗外，江水奔流。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安安在幼儿园上绘画课。主题是“我的家人”。

不知道安安画了什么。

不知道他把谁画了进去。

不知道他把妈妈画在了哪里。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以后，这座城市里会有一个地方。青砖墙，木招牌，木格窗里有阳光照进来。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套适合四岁孩子的小桌椅，和一块软软的靠垫。安安可以坐在那里，想坐多久坐多久。

没有人催他。没有人说“买打折的书丢不丢人”。没有人问他“你看这个有什么用”。

他只需要坐在那里，翻开一本书。

从第一页开始。

慢慢读到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