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陈默喊他。

他放下手，转过身。脸上的红色已经褪下去了，但耳朵尖还是粉的。他走到陈默身边，拉起他的手。手心有一点汗，黏黏的，温热的。

“走吧爸爸。”

上了车，老周发动引擎。安安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他看着窗外，安静了一会儿。车驶过幼儿园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开得热闹。安安看着那些花，嘴角还带着一点点弯。

“爸爸。”

“嗯？”

“小米姐姐的生日派对，会有气球吗？”

“应该会。”

“会有草莓蛋糕吗？”

“她说了会有。”

“会有好多好多小朋友吗？”

“可能。”

安安想了想。“那我是她邀请的第一个人吗？”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安安的手指在安全带的带子上画着圈，“她先跟我说的。在门口，只有我一个人。她没有跟别人说。”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就是第一个。”

安安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他转头看着窗外。牵牛花已经被抛在后面了，现在是沿街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一闪一闪的。他的脸在明暗交替的光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一会儿又亮。

过了好一会儿。车驶过江桥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口了。

“爸爸。”

“嗯？”

“小米姐姐说她没有爸爸。”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轮胎碾过桥面伸缩缝的声音，咯噔、咯噔，一下一下的。老周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点，然后松开。他什么都没说。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着安安。安安的脸上没有好奇，没有同情，也没有那种孩子特有的、让人心酸的“替别人难过”。他只是很认真地、很安静地，在说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像在说“今天的云是白的”，或者“路边有一只橘猫”。

“她的爸爸去哪里了？”安安问。

陈默看着后视镜里儿子的眼睛。四岁的孩子，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窥探，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很干净的、想知道答案的认真。

他可以选择敷衍。可以说“爸爸不知道”，可以说“等你长大就懂了”，可以说一个成年人面对孩子提问时习惯说的一切安全答案。但他没有。

“去了很远的地方。”他说。

安安看着后视镜。他从镜子里看着陈默的眼睛。

“和我妈妈一样吗？”

车厢里又安静了。老周把车速放慢了一点，像是怕惊动什么。江风吹过桥面，带着水腥气和远处草木的味道，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

陈默握着安安的手。那只手很小，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是昨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捧着安安的小手、一个一个剪的。剪完了，安安把手指张开，对着灯光照了照，说“爸爸剪得比妈妈好”。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然后他收回手，把剪下来的指甲拢成一堆，自己倒进垃圾桶里。

“差不多。”陈默说。

安安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窗外。江面在桥下铺展开来，午后的阳光把水面照成一片碎银。有一艘运沙船正缓缓驶过，吃水很深，船身漆成深蓝色，甲板上堆着湿漉漉的沙子。一个船工蹲在船头抽烟，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那小米姐姐会不会难过？”

陈默没有回答。

他可以回答“会”，也可以回答“可能”。但他不想替林小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难过不难过，只有林小米自己知道。就像安安难过不难过，也只有安安自己知道。别人说的都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