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孙家的时候，幼儿园的活动都是陈默参加。孙倩嫌丢人——“别人家都是爸妈一起去，就你一个人去，人家还以为我家孩子没妈呢。”她从来不去。

但她也没让陈默去得安心。每次陈默要去参加安安的活动，她都会找茬吵架。不是说“你去了能干什么”，就是说“你穿成这样丢不丢人”。陈默后来学会了不告诉她。活动当天直接去幼儿园，参加完直接回来。孙倩问起来，他就说“去办了点事”。

安安那时候还小，但已经学会了不在妈妈面前提“爸爸陪我画画”这件事。

“陪。”陈默说，“爸爸下午去幼儿园。”

安安的嘴角弯了一下。

电梯门打开。大堂里，落地窗外停着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老周站在车旁，穿着那件永远笔挺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安安出来，他的眼角微微弯了弯——那是老周式的微笑。

“周叔叔早上好！”安安跑过去。

“早上好，安安。”老周蹲下来，帮他整理了一下书包带——其实带子已经调好了，但老周每次都会再整理一遍。这是一个没什么实际意义但每次都会做的动作。

安安仰着头，认真地看了看老周的脸：“周叔叔，你今天开心吗？”

老周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开心。”

安安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昨天幼儿园发的，他舍不得吃，一直留着。他把糖放在老周手心里：“吃糖会更开心。”

老周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

糖纸有点皱，是安安在口袋里捂了一天的痕迹。

“……谢谢。”老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老周刚来的那天。这个五十岁的退伍军人，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简短到近乎生硬。陈默问他为什么应聘司机，他说“养家”。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没有”。问他会不会和孩子相处，他沉默了几秒，说“我有一个儿子，十几年没见了”。

那时候陈默不知道老周的故事。只知道他一个人租住在城中村的单间里，每天最早到岗，最晚离开，从不请假。车里永远一尘不染，矿泉水永远备好，温度永远调到最合适的度数。

后来有一次，老周送安安去医院打疫苗。安安怕打针，哭得撕心裂肺。老周蹲在注射室门口，等安安出来的时候，递给他一颗大白兔奶糖。安安挂着眼泪，接过糖，抽抽噎噎地说了一句“谢谢周叔叔”。

那天晚上，陈默从行车记录仪里听到了一段对话。

安安问：“周叔叔，你有小孩吗？”

沉默了很久。

老周说：“有。”

“那他也怕打针吗？”

又沉默了很久。

“……怕。他小时候也怕。”

“那你也给他吃糖吗？”

没有回答。只有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后来陈默才知道，老周的儿子叫周军。十几年前，老周因为生意失败欠了债，妻子带着儿子离开了他。他后来还清了债，但妻子已经改嫁，儿子也不肯再见他。十几年了，他每年给那个早已停机的号码发一条短信：“军军，爸爸在。”每年一条。从来没收到过回复。

直到第三卷的那个晚上，小周打来电话，说“爸，是我”。

陈默收回思绪。

安安已经坐进车里，老周帮他系好安全座椅的安全带。安安抱着书包，透过车窗朝陈默挥手：“爸爸，快点！”

陈默上了车，坐在安安旁边。

奔驰平稳地驶出小区大门，拐上江滨路。晨光透过贴了防晒膜的车窗，变成柔和的琥珀色。安安趴在窗边，看着江面上驶过的货轮，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数船。

“陈先生。”老周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下午幼儿园的活动，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吗？”

“不用。我陪安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