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倩在第三盏路灯底下站了十分钟。红灯变绿，绿了又红。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在人行道上缩短、拉长、再缩短。最后她没有过马路。她转过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不是跑。是脚知道要去哪，脑子还不知道。
经过包子铺。蒸笼还在冒白汽。经过公交站。那对母女不见了，广告牌上的女明星还在笑。经过人民公园门口。银杏叶还在落。她没有看它们。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人行道地砖的接缝一条一条从脚下退后。
赵莉莉的美容院在人民路中段，夹在一家房产中介和一家宠物店中间。门面不大，招牌是玫瑰金色的，“莉莉美容”四个字用LEd灯带镶边。白天灯带不亮，玫瑰金色在日光里显得旧，像褪了层的金漆。门口立着一块易拉宝，上面印着赵莉莉的照片——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着，嘴唇是豆沙色的。照片底下印着一行字：“女人，值得更好的。”
孙倩在这块易拉宝前面站了三秒。照片里的赵莉莉看着她，嘴角带着那种她曾经以为是“姐妹情谊”的笑。她把易拉宝踢倒了。金属框架碰在人行道上，发出“咣”的一声。房产中介门口抽烟的男人转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她推开美容院的玻璃门。门轴上了油，无声无息地旋开。门铃是电子感应的，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空调的凉气裹着精油的香味扑到她脸上。甜橙，依兰，薰衣草。赵莉莉最喜欢调的复方，说是“能招桃花”。她以前来的时候，赵莉莉会把这瓶精油从架子上拿下来，往她手腕上点一滴。“倩倩，你闻闻，这个味道最适合你。”她闻了，说好闻。赵莉莉说“当然，我专门为你调的”。那瓶精油后来她买了一瓶。三百八。她用了两个月。离婚那天早上，她往耳后抹了一点。张伟说“你今天真好闻”。现在那瓶精油还在孙家她房间的梳妆台上。盖子没拧紧，挥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再也不会用了。
美容院的前厅不大。左手边是收银台，白色烤漆台面，台面上摆着一束干花——尤加利叶配满天星，插在玫瑰金色的花瓶里。右手边是等待区，两张灰色布艺沙发，中间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摞着几本时尚杂志。封面上的女人嘴唇都是豆沙色的。墙上挂着赵莉莉的各种证书和奖牌——高级美容师证、某某品牌培训讲师、年度优秀加盟商。相框是玫瑰金色的，和招牌、花瓶、证书的边框一模一样。
赵莉莉正站在美容床旁边。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脸上敷着白色的面膜泥，眼睛闭着。赵莉莉穿着一件白色的美容师袍，腰间系带，袖口收窄。头发用一根簪子盘在脑后，露出一截脖子。她的手指正从客人脸上把干掉的泥膜一点一点揭下来，动作很轻，像揭开一层薄薄的蝉翼。
“叮咚”声响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睛。
看到是孙倩，她的手指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揭面膜。从颧骨揭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揭到发际线。面膜泥在客人脸上留下淡粉色的印记，她用化妆棉蘸了爽肤水，轻轻按上去。客人“嘶”了一声——爽肤水大概有点凉。
“倩倩。”赵莉莉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笑意。“今天怎么有空来？我正忙着，你坐一下。茶几上有新到的杂志。”
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但孙倩知道她在笑。那种笑她见过很多次。在KtV介绍张伟的时候，在群里说“倩倩你值得更好的”的时候，在她离婚那天评论“恭喜脱离苦海”的时候。口罩遮住了嘴角的弧度，但遮不住眼角的细纹。笑纹从外眼角放射状展开，像银杏叶的叶脉。
孙倩没有坐。她站在收银台前面，手垂在身侧。右手攥着手机。屏幕上的裂缝从右上角爬到左下角，裂缝里嵌着她指腹上那根细小的玻璃碴。
“赵莉莉。我有话问你。”
赵莉莉把化妆棉丢进垃圾桶。又从美容车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把客人鬓角的水渍擦干净。动作还是不急的，手指还是稳的。她把客人的头发理了理，让发丝顺在耳后。
“倩倩，我在忙。等会儿说。”她没有抬头。
孙倩没有走。她站在那里，像人民公园那张长椅。银杏叶落在上面，它不动。潮气渗进木头缝里，它不动。她从第三盏路灯走过来的这一路上，把自己坐成了那张长椅。湿的，凉的，被虫蛀过的。但是不走了。
美容床上的客人睁开一只眼睛。面膜泥糊着她的脸，只露出眼睛和嘴唇。她的眼珠子转向孙倩，上下扫了一遍——奶茶店的墨绿色工装裤，球鞋上溅的奶精斑点，额头上被蒸汽烫红的一小块皮肤，右手攥着的碎屏手机。扫完了。眼睛又闭上了。
赵莉莉把客人的脸清理干净。面膜泥完全揭除之后，露出来的皮肤是湿润的、透着淡粉色的。她挤了两泵保湿乳在掌心，双手搓开，从客人的下巴开始往上推。指腹沿着下颌线走，走到耳根，绕过耳垂，从耳前推上颧骨。一遍。两遍。三遍。提拉。紧致。淋巴引流。她做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客人的皮肤，没有看孙倩。
“好了。”她把客人的肩膀轻轻按了一下。“起来吧。”
客人从美容床上坐起来。面膜泥洗掉之后，她的脸比刚才亮了一个色号。她对着墙上的镜子左照右照，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颧骨。赵莉莉递过来一张会员卡签单表，她在上面签了字。笔迹很潦草，和孙倩签离婚协议时一样潦草。
赵莉莉把客人送到门口。玻璃门拉开，“叮咚”又响了一声。客人的高跟鞋在人行道上踩出“笃笃”的声音，经过踢倒的易拉宝时顿了一下，绕过去了。门关上。“叮咚”声的尾音在美容院的空气里荡了一下，散了。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嗡嗡地送着凉风。甜橙，依兰，薰衣草。招桃花。
赵莉莉转过身。她靠在收银台边上，把口罩扯下来，露出一整张脸。豆沙色的嘴唇，完整的。她看着孙倩，嘴角还留着刚才送客时的弧度。但眼睛变了。送客时弯着的那两道弧度拉平了。眼角的细纹还在，但没有笑意的纹路只是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泥。
“什么事？”她把口罩团在手里，扔进收银台下面的垃圾桶。动作很随意，像扔掉一张用过的纸巾。
孙倩把手机举起来。碎屏的玻璃上映出天花板的筒灯，裂缝把灯光切成好几段。她的手指按在播放键上。四分十七秒的录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不是炸在美容院的空气里，是炸在赵莉莉的脸上。
“孙倩那个傻子，还以为你是她的真命天子。”
“还是你聪明。当初让我去撩她，说离婚分到的钱够我们花一阵。”
“她那点钱也榨干了。”
“榨干了就扔呗。”
笑了一声。
赵莉莉的脸变了。不是变了颜色——她的粉底打得很厚，颜色看不出来。是变了形状。她嘴角的弧度先消失，然后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越来越薄，像刀在磨石上走了一遍。颧骨上的肉往上堆，不是笑，是咬紧了后槽牙。下颌骨的轮廓从皮肤底下凸出来，硬邦邦的。她的眼睛盯着孙倩的手机屏幕。四分十七秒播完，屏幕暗下去，裂缝里的灯光灭了。
沉默。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干花的尤加利叶掉了一小片，落在白色烤漆台面上，没有声音。
赵莉莉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把那条刀锋一样的线松开了。她从收银台上拿起那束干花，把掉下来的尤加利叶拈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她把干花放回去。花瓶底碰着烤漆台面，“咚”的一声。
“你都知道了？”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经过豆沙色的嘴唇，被空调的凉气裹着送到孙倩耳朵里。不高不低，不慌不忙。
孙倩看着她。
“那我就直说了。”赵莉莉把手从花瓶上收回来，交抱在胸前。和门口易拉宝上的姿势一模一样。双手交叉，下巴微微扬着。只是这次她没有笑。“是。是我让张伟去撩你的。”
她把“撩”字咬得很轻，像咬一颗水果硬糖。咬碎了，糖渣在牙齿间碾开。
“怎么样？你自己不检点，怪谁？”她的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不是笑。是刀子出鞘之前，刀刃上那道寒光闪了一下。“我让你离婚你就离。我让你把钱给张伟你就给。你自己没脑子，怪我？”
她把“怪我”两个字从嘴唇间弹出来。像张伟在录音里那声笑。哼。弹出去就不收了。
孙倩冲上去的时候，收银台上的干花被她的衣角扫了一下。玫瑰金花瓶晃了两晃，倒在台面上，尤加利叶和满天星散了一小片。她的右手从身侧扬起来，手指张开，掌心的水泡瘪痕在筒灯下透明得像一层糯米纸。那只手掌在奶茶店后厨洗了几百只雪克杯，被蒸汽烫了十几次，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奶精。那只手掌今天下午在人民公园的长椅上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新长出来的嫩肉里，疼得她以为这辈子最疼也就是这样了。
不是。
巴掌落在赵莉莉左脸上的时候，孙倩才知道什么是更疼。不是手疼。是她手心里赵莉莉的颧骨、粉底、和录音里那句“她自己没脑子”全部撞在一起，撞碎在她掌纹里的那种疼。赵莉莉的头被打得偏向右边。发髻上的簪子滑出来，掉在地上。头发散了半边，从耳后垂下来，盖住了她被打的那半张脸。她从收银台边上踉跄了一步，手撑住台沿。指节在白色烤漆上按出五个凹痕——不是真的凹了，是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慢慢抬起头。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左半边脸。粉底被巴掌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真实的皮肤——暗沉的、毛孔粗大的、颧骨上有一小块黄褐斑的皮肤。豆沙色的口红溢出了嘴角，在唇线外面洇开一小片，像被人用拇指抹过的画。她看着孙倩。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冷。不是冰，是刀背。比刀刃更重，更钝，更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