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媛的消息是上午九点四十二分发过来的。
孙倩正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膝盖上放着一碗泡面。红烧牛肉味，面泡胀了，坨成一团。她用筷子搅了一下，没搅开。昨晚从江边回来之后她什么都没吃，早上醒来胃是缩的，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攥紧的拳头。泡面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闻到了，不想吃。但胃需要。她把面挑起来，面条断成几截，从筷子缝隙里掉回汤里，溅起一小片油花。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把泡面碗放在地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裂缝从右上角爬到左下角，裂缝里的玻璃碴在窗外的天光里亮晶晶的。王媛的头像。一条消息。
“安安昨晚发烧了。三十九度三。陈默守了一夜。医生上门打了退烧针。现在应该退烧了。”
孙倩看着这行字。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时候，它们变成了她不认识的东西。不是看不懂，是看懂了之后，身体比脑子先反应。心跳从胸口正中那个位置开始加速，不是跑完步那种喘，是心慌——心脏在胸腔里没有规律地撞，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飞蛾。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贴着掌心。裂缝里的玻璃碴扎进指腹。她没有拔。
三十九度三。
安安上次烧到三十九度，是一岁那年。她在场。不是守着，是陈默抱着安安去医院，她在家里。陈默给她打电话，说“安安发烧，我带他去医院”。她说“哦”。挂了电话，继续看电视剧。剧里演的是什么她忘了。只记得女主角穿了一件红色的大衣，很漂亮。她当时想，自己穿上大概也好看。后来陈默抱着安安回来，天已经快亮了。她醒了，看了一眼安安的脸——退烧了，睡得很沉，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陈默坐在床沿上，手还握着安安的手，眼眶底下是青的。她说了句“辛苦了”，翻了个身，继续睡。
现在她坐在月租六百的房间里，手里攥着手机，裂缝里的玻璃碴扎着指腹。陈默守了一夜。他在床沿坐了一整夜，握着安安的手，用湿毛巾擦安安的额头，量体温，等医生，打退烧针。和她记得的那个早晨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坐在床沿上的人不是她。从来都不是她。
她把手机从掌心翻过来。屏幕亮起。王媛的消息还停在那里。她打了几个字——“在哪家医院”——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安安现在怎么样”——删掉。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她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地址。”
王媛没有问为什么。直接把江湾壹号的定位发过来了。孙倩看着那个定位。她从来没有去过那里。不是没有机会，是没有资格。她签离婚协议的那天，陈默的全部家当是一只坏了一个轮子的旧行李箱。现在他住在江湾壹号。她不知道是哪一栋，哪一层，哪个窗口。她只知道那个小区门口有保安，有门禁，有车牌识别系统。她的脸不在识别系统里。
她站起来。膝盖碰翻了地上的泡面碗。面汤洒出来，在地板上淌成一滩浅褐色的水。面条坨在碗底，泡胀了，吸饱了汤汁，胖得透明。她没有管。从椅背上抓起外套——奶茶店的工装外套，墨绿色的，左胸口印着logo。她套上，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扯了两下没扯开，就没有再扯。拉链头歪在胸口，像一道合不上的伤口。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照着墙上的小广告——办证，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电话号码被撕掉了一半。她从那些广告前面走过去，脚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声很响。下楼。七层，没有电梯。她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鞋底是薄的，能感觉到台阶边缘被无数人踩出来的那道光滑的凹槽。她踩在那道凹槽上，一层一层往下走。
走到第三层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三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墙上没有光。她看着那面墙，想起陈默站在水池边吃凉汤圆的背影。窗外也是这样的墙。他看了四年。她从来没有问过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没有问过。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墙。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水管生锈的痕迹，从上往下，像一道干涸的眼泪。
她继续往下走。
孙家的门是开着的。王秀英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择菜。豇豆，一根一根掰断，掰成拇指长短的段，扔进不锈钢盆里。掰断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一声。孙倩从门口进来，径直走向自己房间。王秀英的手没有停。“咔”——一根豇豆断成两截。“咔”——又一根。她的眼睛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上午的重播剧，女主角在哭。
“你去哪？”王秀英的声音从沙发上传过来。不高不低，和掰豇豆的声音混在一起。
孙倩没有回答。她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安安的出生证明、那张被奶油糊了一脸的生日照、一件安安小时候穿过的红色棉袄——三岁时的，袖口磨得发亮，领子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奶渍。她昨晚从那间月租六百的房间里出来，回了孙家，把这些东西从衣柜最底层翻出来，装进这只布袋子里。布袋子是超市的购物袋，红色的，上面印着“天天低价”。她把袋口扎紧，挎在肩上。
王秀英把不锈钢盆往茶几上一顿。“咣”的一声，豇豆从盆沿跳出来几根，滚到沙发垫子上。
“问你话呢。你去哪？”
孙倩走到玄关。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凉的。
“安安发烧了。”
王秀英的手停了。不是关心，是“安安”这两个字让她暂停了掰豇豆的动作。像收音机换台时那一瞬间的静音。静音过去了。
“人家现在有钱有势，你去凑什么热闹？”豇豆又“咔”地断了一根。“人家有私立医生，有奔驰司机，有江景房。你有什么？你去了能干什么？给人添堵？”
孙倩把门拉开了。走廊里的风吹进来，把玄关地上的一张超市促销单吹得翻了个面。
“他是我儿子。”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王秀英的声音从门缝里追出来，被门板削薄了，只剩下最后几个字——“……丢人现眼。”孙倩没有回头。她走在楼道里，布袋子的提手勒进肩膀。红色棉袄在袋子里，贴着出生证明，贴着生日照，贴着她手心里那道被玻璃碴扎出来的、还没有结痂的伤口。
江湾壹号的保安认识孙倩。
不是见过，是培训过。入职的时候，物业经理给他们看过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齐肩发，颧骨有点高。经理说：“这个人，不能进。不管她说什么，不能进。如果她闹，报警。如果不闹，请她离开。客气地请。但请走。”保安问这人是谁。经理说：“业主的前妻。”保安又问为什么不能进。经理看了他一眼，说：“业主交代的。你照做就行。”
保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不是记在脑子里，是记在眼睛里。他把孙倩的脸记住了。颧骨高的女人，齐肩发。今天她的头发是散的，脸上有四道正在结痂的血槽，从颧骨斜拉到嘴角。比照片上更瘦，颧骨更高。眼睛底下是青的，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工装外套，拉链卡在胸口，肩上挎着一只红色的超市购物袋。保安从岗亭里走出来。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空调的凉气被关在里面。
“女士，请问您找谁。”
他的语气是平的。培训过的平。不带情绪，不带温度，像自动取款机的提示音。
孙倩看着他的脸。年轻，二十出头，制服穿得笔挺，对讲机别在肩章上。他的眼睛没有看她脸上的血槽。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之后把目光移开了。移到她眉心——看着她，但不看伤口。这也是培训过的。
“我找陈默。”
“陈先生有交代，访客需要提前登记。请问您有预约吗？”
孙倩的手指在布袋子的提手上收紧了一下。红色棉袄在袋子里，贴着她的腿。
“我是他前妻。我来看儿子。儿子生病了。”
保安的眼睛没有动。还是看着她的眉心。“对不起，没有预约我不能放您进去。您可以联系陈先生，让他给物业打个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