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媛约陈默在老地方。还是那家咖啡馆，还是下午三点，还是她先到。她坐在上次那张桌子——靠窗，第二张，窗外是那棵梧桐树。树叶子比上次见面时又黄了一些。黄了的叶子从枝头脱落的时候，她看着它们打着旋落下来，落在人行道的青砖上，落在停在路边的白色SUV车顶上，落在她自己的影子里。

她把包放在对面的椅子上。上次她没有放包，这次放了。不是占座，是她不想让任何人坐那个位置。那是陈默的位置。她替他留着。

陈默来的时候，梧桐叶正落得密。他从旋转门进来，肩膀后面是一整个秋天的下午。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金边。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衬衫，袖子还是卷到小臂中间，手腕上那道白色的疤在阳光里几乎透明。他走过来，步子还是不快不慢，落地还是稳的。看到她对面椅子上放着的包，他没有问，在她对面坐下来。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服务员过来。他还是要了美式。不加糖。王媛的拿铁已经在桌上放了一会儿，奶泡彻底塌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她没有用勺子捞。手指放在膝盖上，左手攥着右手，右手攥着左手。和孙倩在奶茶店后厨听录音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陈默。”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和上次一样的开头，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桌子，一样的两个人。但什么都不一样了。上次她是替孙倩说“够难了”。这次她是替孙倩说“对不起”。

“孙倩让我告诉你——对不起。”

她把这三个字放在桌上。不是放在自己面前，是放在两个人中间。像放下一件易碎的东西。玻璃的，薄的，装过很多眼泪的那种。

“她说她不求你原谅。她说她知道她不配。”

王媛的语速很慢。不是犹豫，是孙倩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很长的空白。她在奶茶店后厨外面的台阶上找到孙倩的。昨天晚上。孙倩坐在台阶上，面前是一地烟头。不是她抽的，是白天路过的人扔的。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烟头。王媛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很久没有说话。后来孙倩开口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经过江面，经过大桥底下，经过水泥堤岸上那些被江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的石头。

“你帮我告诉他——对不起。”

王媛当时没有答应。她说“你自己去说”。孙倩说“他不会见我的”。她说的是“他不会见我”，不是“我不想见他”。王媛听出来了。她答应了。

现在她把这三个字放在咖啡馆的桌子上。美式端上来了。黑色的液面纹丝不动。陈默的手放在杯子两侧，没有端起来喝。他看着王媛。目光是平的。和上次一样。

“她只想知道——安安好不好。”

王媛说完这句话，把自己的拿铁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的拿铁，奶腥味比上次还重。她咽下去。喉咙里腻着一层说不清是牛奶还是别的东西的膜。

陈默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歌。不是上次那首。是另一首，更老的。女歌手的声音沙沙的，唱的是“时间是怎样划过我皮肤，只有我自己最清楚”。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亮起。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两下，停住了。他把手机转过来，递给王媛。

照片里是安安。

亲子农场的羊圈前面。安安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小束干草。黑脸羊把下巴搁在木栏杆上，鼻子凑过来闻他的手指。安安在笑。不是看镜头的那种笑，是笑给羊看的。嘴巴咧开来，露出缺了的门牙。门牙是上个月掉的，新牙还没长出来，豁着一个粉红色的小缺口。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他豁牙的笑脸上，落在他举着干草的手指上，落在他脚边那只红色积木上。他笑得很开心。那种开心不是“妈妈不在”的开心，是“羊吃了我的草”的开心。是“小米姐姐说它只是长得凶”的开心。是“爸爸在后面的长椅上看着我”的开心。是四岁的、门牙缺了一颗的、还没有学会用“妈妈不要我”来定义自己的那种开心。

王媛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红。眼眶边缘的毛细血管扩张了，把眼白衬得微微泛粉。她看着照片里安安豁牙的笑容，想起孙倩手机锁屏上那张——三岁，红色棉袄，雪地，红鼻头。那张照片里的安安没有笑。不是不高兴，是没有笑。嘴角是平的，眼睛看着镜头，瞳孔里映着举手机的人。举手机的是孙倩。他看着他妈妈，没有笑。王媛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个细节。现在她注意到了。

“安安很好。”

陈默的声音从照片后面传过来。王媛抬起头。他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的手指搭在手机壳边缘。透明手机壳，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她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大概是安安写的。或者是林若溪写的。或者是他自己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手机扣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个已经不需要再证明什么的东西。

“你告诉她，安安很好。”

他的手指从手机壳上抬起来，放回美式杯子上。杯沿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但这份好——”

他停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让后面的字在空气里先站一会儿。站稳了，再往前走。

“是她离开之后才有的。”

王媛的手指在拿铁杯子上收紧了一下。陶瓷是凉的。她看着陈默的脸。他的眼睛还是平的。没有恨，没有快意，没有“我早就说过”，没有任何她以为会看到的东西。他只是说了一句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的陈述句。安安很好。这份好，是她离开之后才有的。两句都是事实。两句放在一起，像两片刀刃并排躺着。不挥，不砍，不刺。只是并排躺着。光从刀刃上反射过来，冷冷的，不是刀冷，是光冷。

王媛把手从杯子上松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指甲还是剪得很短，边缘还是有点毛。她是小学老师，学校规定不能留指甲，不能涂指甲油。她每次剪指甲的时候都会想起孙倩的手——那些酒红色的、贴了碎钻的指甲。那些指甲今天下午抓过赵莉莉的脸。血槽从颧骨斜拉到嘴角。碎钻早就掉了，酒红色褪成指甲本来的颜色。她忽然想，孙倩抓赵莉莉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自己以前做过的美甲。

“我会告诉她的。”王媛说。声音是稳的。不是不难受，是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抖就没有意义了。

她把凉透的拿铁喝完。奶腥味在舌根上挂了一路，从喉咙挂到胃。她站起来。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来，挎在肩上。帆布包，洗过很多次，边角磨得发白。她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着陈默。他还在看着窗外。梧桐叶还在落。有一片贴在玻璃上，被风按着，叶脉一条一条清清楚楚。风过去了，叶子松开，继续往下落。

“我走了。”

他转回头，看着她，点了一下头。“路上小心。”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上面传过去，比上次更轻。上次她说的是“孙倩在江边坐了一下午”。这次她说的是——

“她会离开这座城市。”

陈默没有说话。王媛继续往前走。帆布鞋踩在咖啡馆的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软软的声响。玻璃门推开，风铃响了一声。门在她身后合上，风铃声停了。梧桐叶从枝头落下来，落在她刚走过的台阶上。

孙倩在出租屋里收到了王媛发来的照片。她没有回孙家。从江边站起来之后，她沿着步道走，走过了人民公园，走过了大桥底下，走过了整条江的夜。走到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她进去买了一瓶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店员从收银台后面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血痂，胳膊上的淤青，散开的头发。没有说什么。她把水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去了一家房屋中介，租了这间房。月租六百，押一付一。房间在七楼，没有电梯。她把身上所有的钱——奶茶店今天该发的半个月工资，两千一百块——数出六百交房租，一千二交押金。剩下三百。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墙上有别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和陈默当年站在水池边吃凉汤圆时看到的那面墙一模一样。

她坐在床上。床垫是硬的，弹簧在臀部下面硌出凹凸的形状。她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的裂缝从右上角爬到左下角。王媛的头像。一张照片。她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