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美容”的霓虹招牌在夜里十一点准时灭了。赵莉莉从卷帘门底下钻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黑色铆钉包，包链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她换了衣服——白天在店里穿的那套米白色职业套裙脱了，换成一条黑色紧身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以上三寸。嘴唇重新涂过，不是白天的豆沙色，是更深的、更暗的红，像凝固的血。她站在美容院门口的路灯下，从铆钉包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颧骨的轮廓照得很硬。张伟的消息停在四十分钟前。
“老地方。到了直接进来。”
她把手机扔回包里。铆钉包链子在手腕上晃了一下，路灯把她投在地上，影子拖得很长很瘦。十一点的小城，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美容院对面的水果店拉下了卷帘门，门口堆着几只空泡沫箱。一只橘猫蹲在泡沫箱上，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两小团黄绿色的光。赵莉莉走过去的时候，猫跳下来跑了。泡沫箱被蹬得晃了一下，滚到马路牙子边上。
她打了辆车。出租车里放着午夜电台，主持人正在念情感热线，一个女人在电话里哭诉“他说他会离婚的”。主持人问“他离了吗”。女人说“他说再等等”。主持人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电台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女人压抑的抽泣。赵莉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听着那个女人的哭声，面无表情。等红灯的时候，她对司机说：“关掉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收音机拧灭了。
酒吧叫“夜渡”，在老城区一条巷子的最深处。巷口是一家关门的报刊亭，铁皮卷帘上喷着“办证”两个字，后面的电话号码缺了最后一位。巷子没有路灯，只有酒吧门口挂着一盏红色的灯笼，上面写着一个“渡”字。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那个字也跟着晃，像在水面上漂着。赵莉莉推开酒吧的门。里面比巷子还暗。墙上贴着仿旧的电影海报，灯是暖黄色的，调得很暗，每张桌子上点着一盏小蜡烛。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留胡子的调酒师，正用白毛巾擦一只威士忌杯。杯子在他手里慢慢转，转一圈，再转一圈。
张伟坐在最里面的卡座。卡座是深棕色的皮沙发，皮面磨得发亮，坐垫的弹簧大概老化了，他整个人陷在里面，像被沙发吞掉了半截。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化了一半，琥珀色的液体里漂着几片透明的碎冰。他看到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一只手从沙发背上拿下来，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赵莉莉坐下去。铆钉包扔在桌上，包链子碰着威士忌杯，发出“叮”的一声。她靠在他肩上。他的肩膀是软的，隔着衬衫能感觉到锁骨的形状。张伟离婚后瘦了很多——不是健身那种瘦，是喝酒喝出来的、腮帮子凹进去的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脸上有一种灰败的、褪了色的东西。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牙齿还是白的。
“等多久了？”她问。
“一会儿。”他把她肩上的头发撩到后面去。手指经过她的耳垂，在那里停了一下。耳垂上戴着一颗珍珠，假的，包金边的漆磨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塑料的底色。“姓孙的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想见我。说有事跟我说。”张伟的手从她耳垂上移开，端起了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晃了一下，碰着杯壁，声音很脆。“我懒得接。”
赵莉莉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蜡烛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凹凸照得更深。颧骨凸出的地方是亮的，眼窝凹进去的地方是暗的。他的睫毛很短，眼睛盯着威士忌杯里的冰块，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孙倩那个傻子。”赵莉莉说。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经过他肩膀的骨头，被他的衬衫吸收掉一部分，剩下的部分飘进蜡烛的光里。“还以为你是她的真命天子。”
张伟低下头看她。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脸仰着，嘴唇那抹暗红色在烛光里变成更深的、近乎于黑的紫。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是笑。是某种类似于笑的东西，但没有温度。
“还是你聪明。”他说。手从威士忌杯上移开，搭在她裸露的膝盖上。她的裙子在坐下的时候往上缩了一截，膝盖露在外面。酒吧的空调开得很足，她的皮肤是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瓷器。“当初让我去撩她，说离婚分到的钱够我们花一阵。”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得意，不是愧疚，是回忆一件已经结束的、不值得再投入情绪的事。像在说“去年冬天那场雪下得挺大”。说完他喝了一口威士忌。冰块碰着他的牙齿，发出一声很轻的、硬物相撞的脆响。
赵莉莉把手从他膝盖上拿起来，伸进铆钉包里摸烟。摸出来一包细支的南京，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拨了两下才着。火苗在蜡烛光里亮起一小团橘黄色，把她的颧骨和眉骨照得忽明忽暗。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出来，被空调的风吹散，飘向卡座上方那盏仿古的琉璃吊灯。
“谁知道她那么蠢。”她把烟灰弹在威士忌杯的杯托上。灰落在白色的陶瓷碟子上，和一滴冷凝水混在一起，变成一小团灰黑色的泥。“连陈默中奖都不知道。要是晚几天离，那十亿就是她的了。”
她说到“十亿”的时候，声音变了一点点。不是音量，是质感。像一块光滑的绸缎上忽然起了毛——嫉妒从那道毛边上露出来，藏不住。她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蜡烛光里翻卷，像一小片灰色的云。
“十亿。”张伟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他的腮帮子动了一下，像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妈的。”
他没说别的。“妈的”两个字，把十亿和孙倩、和陈默、和他们错过的那个可能性全部打包，扔进了威士忌杯里。冰块又化了一块。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着木桌，声音闷闷的。“她那点钱也榨干了。存款、首饰、能借的、不能借的，全榨出来了。连她弟还高利贷的钱都抠出来五万。”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指节叩击木头，三下。“没了。”
赵莉莉把烟掐灭在杯托上。烟头在冷凝水里“滋”了一声，灭了。剩下半截烟卷，过滤嘴上印着她的口红印，暗红色的，像一抹擦不掉的血迹。
“榨干了就扔呗。”她说。声音从张伟的肩膀上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她把掐灭的半截烟扔进杯托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烛光在她瞳孔里跳动，两小簇橘黄色的火苗。“你还真打算娶她？”
张伟笑了一声。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那种笑。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哼”的一声，短促的，带着气流。笑完了他没有说话。手从她膝盖上移开，端起了威士忌。冰块全化了，杯子里的液体从琥珀色变成了更淡的蜂蜜色。他晃了晃杯子，化掉的冰和威士忌彻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酒。喝了一口。淡了。
赵莉莉把他的脸扳过来。手指按在他的下颌骨上，指甲陷进他没刮干净的胡茬里。胡茬是硬的，刺手。
“问你话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烛光里是很深的褐色，瞳孔放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那两簇火苗在里面跳。
“娶她？”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不是甩开，是拿开。像拿走一件碍事但不值得生气的东西。“我连她叫什么都快忘了。”
赵莉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往上走，眼睛眯起来，颧骨上的肉堆上去，把眼角的细纹挤出来。她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老。不是丑，是所有的粉底和遮瑕都在那道笑纹里裂开了，露出底下真实的、三十二岁的、离过婚也骗过人也被人骗过的皮肤。
她重新靠回他肩上。这次不是倚着，是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上去。他的肩膀往下一沉，锁骨的形状在她颧骨底下硌着。硬的。她闭上眼睛。睫毛在他的衬衫领口扫过去，像蛾子的翅膀。
“那个王媛——”张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通过锁骨传给她，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她是不是找过陈默？”
赵莉莉没有睁眼。“找了。在咖啡馆见的。说了什么不知道。”
“她会不会——”
“不会。王媛那个人，心软归心软，嘴巴紧。她要说什么早说了。”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琉璃吊灯的光从睫毛的缝隙里漏进来，碎成很多条细细的光线。“她最多就是替孙倩叹几口气。掀不起浪。”
张伟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喷了定型喷雾，摸上去是硬的，发丝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看不见的壳。手指穿过去的时候，那层壳发出很轻很轻的、静电的噼啪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