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子农场在城南，从江湾壹号开过去四十分钟。老周把车停在农场入口的碎石子停车场里，陈默下车的时候，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细碎碎的、松脆的声响。安安从后排跳下来，书包里背着一盒积木——红色那块在最上面，他出门前特意检查了三遍。
十月的太阳很好。不是夏天那种白花花的热，是秋天那种金黄色的暖。阳光照在停车场的碎石子上，碎石子反光，像一地小小的、粗糙的星星。安安踩着星星往前走，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入口的方向。陈默知道他在找谁。
林若溪的车停在西边，一辆白色的SUV，车身上溅了一些泥点。她大概昨晚没来得及洗车。陈默认得这辆车——第一次在念安资本临时办公室见面的时候，她开的就是这辆。那时候她停在他对面，隔着三辆车，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下车，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没有注意到他的车。他也没有摇下车窗。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凯宾斯基的旋转门，电梯里只有他们俩，她按了二十七层，他已经按过了。她看了他一眼，说“你也去念安资本？”。他说“是”。她说“陈总？”他说“是”。她伸出手，说“林若溪”。他握了一下。她的手是凉的，指节分明，不是养尊处优的手。后来他才知道，她前一天晚上在仓库里盘点库存，盘到凌晨两点。秋夜凉了，仓库没有暖气。
那是两个月前。现在她站在亲子农场入口的木栅栏旁边，穿着白色卫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素颜。阳光从木栅栏的缝隙里漏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白色卫衣照成淡金色。林小米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拉着她的衣角，另一只手举过头顶，朝安安的方向拼命挥。
“安安——”
林小米的声音从木栅栏那头穿过来，脆生生的，像秋天熟透了的枣子从枝头掉下来，砸在草地上。安安的脚步加快了。他没有跑——陈默教过他，停车场不能跑——但他走路的速度从“散步”变成了“急行军”，两条腿倒得飞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积木在里面哗啦啦响。
林小米松开林若溪的衣角，朝安安跑过来。跑到他面前，停下。她比安安高半个头，扎着两个丸子头，用粉色发圈绑着，发圈上各缀着一颗草莓。她低下头看着安安的书包，说：“你带积木了吗？”
安安把书包从背上卸下来，拉开拉链。红色那块在最上面。他拿出来，递给她。林小米接过去，翻过来看，正面，反面，侧面。她把红色积木举到阳光下，眯起一只眼睛。“这个颜色像苹果。”她说。
安安想了想。“像爸爸煎的蛋。糊的那一圈。”
林小米把红色积木还给他。他没有放回书包里，握在手心里。红色蜡笔画的线，红色积木。两只手握在一起。
林若溪从木栅栏那边走过来。阳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很淡的金边。她走到陈默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是说话不需要提高音量的距离。也不近，是手臂伸直了手指刚好碰不到的距离。
“路上堵吗？”她问。
“还好。出城那段慢了一点。”
“我们也是。大桥那边修路，绕了一段。”
他们并肩往农场里走。两个孩子跑在前面，林小米拉着安安的手，指给他看路边的什么东西——大概是一只蚂蚱，或者一朵野花。安安弯下腰去看，林小米也弯下去，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丸子头上的草莓发圈在阳光里晃。
碎石小路变成了土路。土路两边是木头栅栏，栅栏上爬着牵牛花。牵牛花开了一半，紫色的，喇叭形的，花心里盛着一小颗露水。陈默走在林若溪左边，他的右手偶尔碰到她的左手。隔着空气。不是皮肤碰皮肤，是皮肤表面那一层细细的、看不见的绒毛，在空气里擦过去。一下。又一下。像秋天的风翻书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他们没有牵手。只是走路的节奏不知不觉变成了一样的。左脚，右脚。左脚，右脚。踩在土路上，发出闷闷的、软软的声响。牵牛花上的露水晃了一下，没有掉下来。
农场比陈默想象的大。进口处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散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黄了一半，绿了一半，阳光从树冠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有几个家庭在草地上铺了野餐垫，孩子们光着脚在上面跑。林小米没有往草地那边去。她拉着安安，目标明确地往羊圈走。
羊圈在农场最里面，靠着一个小土坡。木头围栏，里面养着七八只羊，白的，黑的，黑白花的。最小的那只黑脸羊缩在角落里，前腿跪在干草上，嘴巴一动一动，像在嚼什么永远嚼不完的东西。空气里有一股干草和羊膻混在一起的味道。不臭。是暖的。
林小米松开安安的手，跑到围栏边上，把手从木栏杆的缝隙里伸进去。那只黑脸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她对羊说：“你过来呀。”羊没理她。她从地上捡起一根干草，又把手伸进去。“过来呀，给你吃。”
羊还是没过来。
安安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红色积木还攥在手里。他看着那只羊——羊的眼睛是横着的，瞳孔是一条横线，像一道关上的门缝。门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不怕狗，不怕猫，不怕幼儿园门口那只每天蹲在香樟树下的橘猫。但他怕羊。不是怕羊咬人。是怕羊的眼睛。横着的。他不理解。
林小米回过头。“安安，你来。”
安安往前挪了一步。
“把手伸过来。”
他把手伸过去。林小米握住他的手腕——她握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攥着，是托着，像托一只她怕摔了的东西。她把干草放在他手心里，然后合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帮他握紧。她的手比他小，手指却比他长。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说话，眼睛看着他手里的干草，睫毛垂下去，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的手一起从木栏杆的缝隙里伸进去。干草的尖端在空气里微微颤动。黑脸羊抬起头，横着的瞳孔对着他们。安安想把手缩回来。林小米没有松开。
“别怕。”她说。“它只是长得凶。其实它很胆小。比你还胆小。”
羊的鼻子凑过来了。湿的，凉的，鼻尖上有一小块粉红色的皮肤。它闻了闻干草，闻了闻安安的手指。然后张开嘴，把干草从他们手心里叼走了。嘴唇是软的，像被一块温温的、糙糙的毛巾蹭了一下。
羊开始嚼。嘴巴从左往右转圈，从右往左转圈。干草一点一点消失在那道横着的门缝里。嚼完了。它看着安安，门缝还是关着的。但它把头往前伸了一点，鼻子碰到安安的手背。湿的，凉的。不是要吃的。是碰了一下。
安安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是抿着嘴，眼睛弯了一下。和他早上出门前说“周末去”时一模一样的弧度。他转过头看林小米。林小米还在看着那只羊，但她的嘴角也翘着。两个孩子的手还握在一起，搭在木栏杆上。干草没有了，手没有松开。
陈默和林若溪坐在草地边缘的长椅上。长椅是木头的，漆成白色，漆皮在风吹日晒里裂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龟裂纹。阳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他们脚边，落在他们膝盖上，落在他和她之间那一小段空着的椅面上。
林若溪看着羊圈的方向。林小米正在教安安摸羊的额头。黑脸羊把下巴搁在木栏杆上，眼睛半闭着，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咕噜声。安安的手指放在它额头上，那块白色的毛是卷的，硬的，扎手。他没有缩回去。
“小米很久没这么开心了。”林若溪说。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不是需要回应的那种话。是需要被听见的那种话。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安安的侧脸在阳光下，颧骨上有一点婴儿肥的弧度。他四岁了，婴儿肥正在消退，但还没有完全消失。像春天最后一点残雪，化到一半，还留着薄薄的一层。那只羊正在舔他的手心。他缩了一下脖子，没有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