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孙家的。
她只记得从心理咨询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亮得刺眼，白惨惨的光照着墙上的儿童画——小鸭子、太阳、歪歪扭扭的房子。那些画被装在廉价的塑料相框里，一排一排挂在走廊两侧，像某种展览。展览的内容是“快乐”。她从那排“快乐”底下走过去，脚踩在地板胶上，发出黏黏的声响。心理辅导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职业性的、不带情绪的步子。她没有回头看她。
电梯门开的时候，辅导师转过身，说了一句：“孙女士，今天的情况我会如实记录。下一次探视的时间，等通知。”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念过很多遍的文件。孙倩想说什么，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她的嗓子是干的，舌头黏在上颚上，像被什么东西胶住了。电梯门在她面前合上。金属门板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变形的、被门缝从中间切开的半张脸。
她走楼梯下去的。六层楼。每一层的楼梯间里都贴着同样的儿童画，小鸭子、太阳、歪歪扭扭的房子。走到第三层的时候她停下了，因为墙上有一幅画和安安画过的很像——一座大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一个小人。小人的手画得特别大，手指张开着，像在等谁来牵。她站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直到有脚步声从楼上下来，她才继续往下走。
公交车。她坐错了方向。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五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下了车，走到马路对面，等反方向的车。站牌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趴在她肩上睡着了，口水流在老太太的衣领上。老太太没有擦，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孙倩看着那只手。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一下一下拍在孩子的背上。轻轻的。
她上了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城市正在进入傍晚，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地从车窗上滑过去。她看见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和电梯门上映出的那张一样，模糊的、变形的、被光影切碎的脸。只是这次，她的眼睛是红的。
孙家的楼道灯是坏的。她摸黑上了三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客厅里的电视开着，王秀英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搁着一盘瓜子。电视里放着什么家庭调解节目，一个女人在哭诉，观众席上有人在鼓掌。王秀英没有回头看她。瓜子壳从她嘴角掉下来，落在沙发垫子上。
孙倩穿过客厅。她走得很慢，脚踩在地板砖上，没有声音。走廊很短，三步就到头。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把手是凉的。她按下去，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梳妆台上落着灰，镜子照出她的全身——灰色的开衫，黑色的裤子，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颊上。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弹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弹簧的声音。然后她躺下去。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座那里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裂缝的纹路弯弯曲曲，分叉，再分叉，像一棵倒着长的树。她盯着那棵倒着的树，眼睛一眨不眨。
安安说：“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不要我了。”
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每一个字的音调、停顿、安安说这话时嘴唇的形状。他说“你不是我妈妈”的时候声音很轻，不是吼，不是哭，是陈述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的陈述句。他说“我妈妈不要我了”的时候低了一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新的，白色运动鞋，鞋面上有一只卡通小熊。她没见过那双鞋。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棵倒着的树。裂缝在灯座处分叉，左边的纹路爬到墙角，右边的纹路爬到窗框上方，然后消失了。她的眼睛跟着那条纹路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门外传来王秀英的声音。“见一面儿子就成这样？没出息！”
声音穿过门板，穿过空气，穿过她耳廓里的绒毛，到达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她没有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座到墙角，从墙角到窗框。
“当年我生你的时候差点死掉，也没你这么娇气！”
王秀英的嗓门很大。她说话从来不需要扩音器，因为她的声音本身就是扩音器。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她骂人的声音能压过织布机。后来纺织厂倒闭了，她把这副嗓子带回了家。孙倩从小听到大。小时候怕，后来习惯了，现在——现在她听不见了。不是耳朵听不见，是那些字从耳朵里进去，走到某个地方就散了，没有变成意思，没有变成情绪，什么都没有。像雨落在江面上，落下去就不见了。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脸朝着墙。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是她大学时候贴的。海报上是一个女明星，穿着晚礼服，露着锁骨，下巴微微扬着。海报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用透明胶带粘过，透明胶带也发黄了。女明星的眼睛看着某个方向，嘴角带着一种她曾经很熟悉的笑容——那种“我值得更好的”的笑容。
她闭上眼睛。但闭眼也没用。因为闭上眼睛，看见的东西更多。
她看见安安坐在游戏室的角落。地上铺着彩色泡沫垫，红一块蓝一块黄一块绿一块。安安坐在蓝色那块上面，手里拿着一辆红色玩具车。车轮在地垫上滚过来滚过去，发出“吱——吱——”的声音。她蹲下来，叫他“安安”。他没有抬头。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一点，“安安，妈妈来看你了。”他还是没有抬头。玩具车的轮子在地垫上滚着，从蓝色那块滚到黄色那块，从黄色那块滚到红色那块。她跪下来，膝盖压在彩色地垫上。地垫是软的，她的膝盖陷进去。她伸出手，想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长长了，她记得上次见到他的时候头发还短短的，露出后脑勺的弧度。现在长长了，鬓角盖住了耳廓。
她的手还没有碰到他，他往旁边挪了一下。很小的挪动，身体从蓝色地垫挪到了绿色地垫上。玩具车还在手里。他没有抬头看她。没有说“不要碰我”。他只是挪开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保持着那个想摸头发的形状，僵在距离他脑袋二十厘米的地方。彩色地垫上，她的手影子落在红色那块上面，手指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不要我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玩具车停了一下。车轮不再发出“吱——吱——”的声音。整个游戏室安静了那么一两秒钟。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陈默的声音——他在和心理辅导师说话，隔着单向玻璃。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见他声音里的那种平稳。不是装出来的平稳，是真的、从胸腔里自然流出来的平稳。
安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运动鞋，鞋面上有一只卡通小熊。她没见过那双鞋。
她把眼睛睁开。女明星还在墙上，下巴微微扬着，嘴角带着那种笑容。她翻过身，平躺着。天花板上那棵倒着的树还在。裂缝从灯座爬到墙角，从墙角爬到窗框，然后消失。
门外的声音没有停。王秀英的瓜子嗑完了，开始打电话。电话那头大概是孙浩。“你姐？躺着呢！见一面儿子就那样了，跟丢了魂似的。我说她两句还不爱听，门一关，谁都不理。”停顿。电话那头孙浩在说什么。“我能怎么办？她自己作的！当初非要离婚，现在后悔了？晚了！”又停顿。“你别跟我提那个陈默。有钱了不起？有钱也是我女婿！他敢不认？”孙倩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从门缝里渗进来，像水从墙缝里渗进来。她想起四年前。就是这套房子，就是这间客厅。她坐在王秀英现在坐的那张沙发上，对面坐着陈默。那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三天，回门。
王秀英坐在茶几对面，手里也拿着一盘瓜子。她没有看陈默，从头到尾都在看自己女儿。“你说你，那么多追你的，偏偏选了个高中毕业的。你表姐嫁的是公务员，你表妹找的是开公司的。你呢？修车的。”陈默坐在孙倩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他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领子有点大，显得脖子很细。他低着头，看着茶几上的瓜子盘。孙倩当时没有说话。她看着陈默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交叉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妈你别说了”，但嘴巴张开了，没有声音发出来。和今天在心理咨询室门口一样。嗓子是干的，舌头黏在上颚上。
后来她也没有说。四年里有很多这样的时刻——王秀英数落陈默的时候，孙丽炫耀自己老公升职的时候，孙浩管陈默要钱的时候，李梅在年夜饭上说“你们家陈默怎么又没来”的时候。她都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了，王秀英会骂她“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还护着他”；不说，陈默会沉默，会把手指交叉得更紧，指节更白。
她把陈默的沉默当成窝囊。
她翻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安安三岁时候的照片——穿着红色棉袄，站在雪地里，鼻头冻得红红的。那是她妈拍的。她记得那天是大年初二，陈默带着安安去孙家拜年。王秀英嫌他带的礼物少，在厨房里跟孙倩嘀咕了一整个下午。陈默在客厅陪孙建国看电视，从头到尾没喝一口水。没有人给他倒。
她解锁屏幕。手机桌面是系统默认的壁纸，她从来没换过。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打开相册。照片很多，大部分是店里的衣服款式图，还有一些自拍。她往下翻，翻到一个月前。那是安安四岁生日那天。她没有去。陈默给她发过消息，问她要不要来看安安。她没回。那天张伟带她去吃日料，点了很多她没吃过的东西。张伟说“以后天天带你吃好的”。她拍了九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新的生活”。那条朋友圈后来删了。因为赵莉莉在底下评论：“哟，前夫的儿子不过生日了？”她当时觉得赵莉莉是开玩笑。现在她知道那不是。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四个月前。那是一张陈默和安安的合照。她记不得是谁拍的了，可能是王媛。照片里陈默蹲在安安面前，正在给他系鞋带。安安低着头看着爸爸的手，嘴巴微微张着，像在说“好了没有”。陈默的手指很粗，系鞋带的动作却很快。他的侧脸在阳光底下，颧骨上有一道油污的痕迹，大概是从厂里直接赶过来的，没来得及洗。她当时把这张照片发给王媛，配了一句话：“你看他那个样子。脏兮兮的。”
她盯着那道油污痕迹。颧骨上的，黑色的，被阳光照得发亮。她想起他每天下班回来的样子。工作服上永远有机油的味道，指甲缝里永远有黑色的泥。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洗手，用洗衣粉洗，洗得很用力，指缝搓得发红。然后才敢抱安安。她那时候嫌他脏。嫌他用洗衣粉洗手，把水池弄得都是泡沫。嫌他的工作服晾在阳台上，和她的裙子挂在一起。嫌他指甲缝里的黑泥洗不干净，吃饭的时候她不想看他的手。
现在她盯着那张照片。盯着他颧骨上那道油污。那是他在厂里钻到车底下修车时蹭上的。他每天钻到车底下，躺在一块硬纸板上，头顶是汽车的底盘，机油滴在他脸上、脖子上、衣服上。他从车底下爬出来的时候，腰会响一声。他扶着车门站起来，用手背擦脸上的机油，越擦越花。这些她都知道。他回家跟她说过。她听过，但没有听进去。她听进去的是刘芳说“我老公今天谈成了一个五十万的单子”，是赵莉莉说“我男朋友开的是奥迪”，是孙丽说“我老公又升职了，现在是副科”。她听进去的是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