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消息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弹出来的。

孙倩没有睡。她从下午躺到半夜，眼睛闭着，意识却醒着，像一盏关不掉的灯。天花板上那棵倒着的树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从灯座爬到墙角，从墙角爬到窗框，然后消失。她闭着眼睛也能描出那道裂缝的每一条纹路，每一个分叉，每一个转弯。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她告诉自己不要看。手指却自己伸过去了。

绿色的气泡。白色的字。赵莉莉的头像——墨镜，豆沙色嘴唇，下巴微微扬着，和墙上那张海报里的女明星一模一样的角度。

“听说孙倩今天去见儿子了？怎么样，儿子认她吗？”

发送时间：23:47。

下面紧跟着第二条，发送时间：23:49。

“肯定不认吧。要我是孩子，我也不认这种妈。”

孙倩看着这两条消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在黑暗里亮出一小块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轮廓。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打字。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某种等待。等什么呢。她不知道。

王媛的头像亮起来是在凌晨一点十二分。她的头像是她儿子的照片，三岁，穿着幼儿园的园服，站在滑梯上，两只手举得高高的。王媛曾经说那是她儿子第一次敢从滑梯上自己滑下来，她拍下了那一刻。

“你少说两句。倩倩已经够难了。”

绿色的气泡。黑色的字。发送时间：01:12。

孙倩盯着“够难了”三个字。够难了。不是“她没有错”，不是“你是错的”。是“够难了”。像在说——她已经跌到谷底了，你就别踩了。不是维护，是怜悯。怜悯里藏着一种更残忍的东西：承认她确实错了，只是觉得她受的惩罚已经够多了。

赵莉莉回得很快。01:14。

“难？她自己作的。当初我介绍张伟给她认识，是她自己往上贴的。”

孙倩看到“往上贴”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往上贴。她想起第一次见张伟的那个晚上。是赵莉莉组的局，在“夜色”KtV，包厢里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赵莉莉揽着她的肩膀把她带进去，说“今天给你介绍个朋友”。张伟坐在沙发的正中间，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拿着麦克风。他唱的是《广岛之恋》，嗓音不怎么样，但唱得很投入。唱完了一段，他放下麦克风，朝她举了举杯子。“孙倩是吧？莉莉天天提你。”他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白。

那天晚上她喝了两杯酒。赵莉莉在旁边一直说：“倩倩，你值得更好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张伟，嘴角带着一种她当时没读懂的笑容。后来张伟送她回家。出租车里，他说：“你老公一个月挣多少？”她说“六七千”。他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你不该过这种日子”的笑。“你这么好看，不应该过得这么委屈。”车窗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滑过去，他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暖。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暖，那是钩子。钩子上挂着饵。她咬了。

刘芳的头像亮起来。01:17。她的头像是她的自拍，举着一杯星巴克，杯身上写着“刘女士”。那是万达广场刚开星巴克的时候拍的，那天她在群里发了十几张照片，从各个角度拍那杯咖啡，配文是“小城市的精致生活”。

“就是。自己没本事拴住男人，怪谁？”

孙倩看着“拴住”这个词。拴住。像拴一条狗，拴一头牲口。用绳子，用链子，用手段。拴住。她想起自己确实拴过。查手机，问行踪，翻通话记录。张伟说她“不信任他”的时候，她就心虚了，觉得自己太小气、太敏感、太不像一个“值得被爱的女人”。于是她松了绳子。然后他走了。

王媛又发了一条。01:19。

“你们还是人吗？”

绿色的气泡。五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叹号，只有一个问号。孙倩盯着那个问号。它弯弯的，像一只钩子，从屏幕里伸出来，不知道要钩住什么。

赵莉莉的回击在01:22到达。

“王媛你是不是看上她前夫了？听说你私下找过陈默？”

群里安静了。王媛的名字在输入框上方闪了一下——“对方正在输入”。然后灭了。然后又闪了一下。又灭了。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张开嘴，又把嘴闭上。反复了三四次。最后，彻底灭了。

孙倩看着王媛的头像。那个三岁的男孩站在滑梯上，两只手举得高高的。她想起王媛私下约陈默的事，是王媛自己告诉她的。在那家咖啡馆，王媛坐在她对面，搅拌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说“我见过陈默”。她当时没有问王媛为什么要见他。她只是听着。王媛说陈默变了很多，说他不恨了，说他只是平静。说这些话的时候，王媛的眼眶是红的。孙倩当时以为那是替她难过。现在她不确定了。

输入框又闪了一下。不是王媛。是陈雪。01:26。

陈雪的头像是一片白色的雪地，上面没有一个字。她在群里几乎不说话，偶尔发一条消息，通常只有一两个字——“嗯”、“好”、“知道了”。她是六个人里唯一一个没有在群里发过自拍的人。

系统提示在01:27弹出来。

“陈雪已退出群聊。”

白色的字，灰色的背景。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头像消失了。群成员从六变成五。

孙倩盯着那行系统提示。陈雪退群的方式和她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干脆的，不声张的，没有任何铺垫的。她想起陈雪最后一次跟她私聊，是两个月前。那时候她刚和张伟在一起，在群里发两个人的合照。陈雪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你想好了？”她回的是：“想好了。”陈雪没有再回。现在她知道了，那四个字是陈雪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她没接住。

周敏在01:29发了消息。

“大家别吵了。”

发送。然后是一段沉默。01:31，周敏又发了一条。

“我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