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倩没有走。

她站在电梯轿厢里，指尖一直死死按着开门键，按得指腹都泛了白。电梯门一次次试图合上，又被她强行按住，金属门板在惯性里反复开合，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走廊里的声控灯被惊动，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光影在她脸上交替晃动，照得她眼底一片慌乱。

那盒碎掉的小熊饼干被她紧紧攥在手里，铁皮盒子边缘硌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盒子盖翘着一道细缝，焦黄的饼干碎屑从缝隙里簌簌往下掉，落在她鞋尖，落在电梯地板上，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她就这样僵持了很久。

直到指尖发麻，直到脑子里那股冲劲慢慢冷却，只剩下无尽的懊悔和恐慌。最后，她终于松开了手指。

电梯门缓缓合拢，金属壁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轿厢向下运行，可她没有按一楼。

她抬起颤抖的手，按下了顾老师所在的楼层。

电梯平稳停靠，“叮” 的一声轻响。

门开了。

她走出来。

这一层走廊格外安静，没有住户的嘈杂，没有脚步声，只有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和儿童润肤露混合的味道。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化纤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走廊尽头的观察室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

顾老师正从里面轻轻走出来，手里拿着黑色笔记本，指尖夹着一支笔。看见站在走廊中央的孙倩，她没有丝毫惊讶，神色平静温和，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折返。

“孙女士。” 顾老师停下脚步，声音依旧是平时那样，不高不低，沉稳而有分寸，不带任何指责，也不带多余的情绪。

孙倩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手里依旧攥着那盒碎饼干，碎屑还在不断往下落，在地毯上撒下一小片细碎的焦黄。

“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一开口，声音就哑得厉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我刚才太急了…… 我不该一上来就抱他。他小时候就不喜欢别人突然碰他，我忘了 —— 是我忘了。”

她语速飞快，语无伦次，拼命想解释，想弥补，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再让我见他一次，我不碰他，我就站在远处，就跟他说几句话…… 就几句，好不好？”

顾老师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而通透，没有评判，没有怜悯，也没有轻易松动。“孙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安安今天的情绪状态，已经不适合继续探视了。强行延长见面，只会打破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全感，对他的心理建设造成很大的负面影响。”

孙倩的心猛地一沉。

手无力地垂下去。

那盒碎饼干从指间滑落，“咚” 的一声闷响，落在柔软的地毯上。盖子彻底掀开，碎饼干哗啦啦洒出来，摊在灰色的地毯上，一片狼藉。

她没有去捡，连弯腰的力气都没有。

“我是他妈妈。”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是一句喃喃自语，又像是一句无力的申辩，“我怀了他十个月…… 生他的时候，疼了整整一个白天，从天亮疼到天黑，疼得浑身都湿透了。”

她的视线飘向远方，飘向很多年前那个闷热的产房。

“他出生的时候，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连抬手的劲都不剩。护士把他擦干净，放在我胸口，我都抱不住他。是陈默抱的，他两只手小心翼翼托着安安，托得那么轻，那么稳，像托着一件他这辈子最重要、最珍贵的东西。”

嘴角无意识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回忆里短暂的温柔，却很快被苦涩淹没。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心里那时候还想，这个男人虽然没本事，没多少钱，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是真的疼孩子，真的把安安放在心尖上。”

她停了一下，喉咙哽咽得发疼。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声控灯因为长久没有声响，缓缓熄灭。只剩下墙角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幽幽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单薄地贴在墙壁上，孤寂又落魄。

“后来我不知道怎么了…… 我真的不知道。” 孙倩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害怕，是心底积压太久的情绪终于冲破了防线，“他每天在工厂里上班，早出晚归，我在万汇城的女装店当导购，也是一站一整天。”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我早上出门上班的时候，他早就走了。我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一天说不上几句话。安安每天都跟他待在家里，黏着他，我忙着上班，忙着赚钱，忙着想过更好的生活，忽略了太多太多。”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很累很累，安安看见我，立刻跑过来抱我的腿，仰着小脸叫我 —— 可他叫的不是妈妈，是爸爸。”

“他叫错了。”

孙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砸在地毯上。

“他看着我，清清楚楚叫了一声‘爸爸’。我那时候心里又烦又累，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火气，一把把他推开了，语气很冲，说‘妈妈去换衣服，别烦我’。”

“他就站在玄关那里，小小的身子，两只手乖乖垂着，一动不动看着我走进卧室。他没有哭，没有闹，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眼神怯怯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