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室的游戏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浅木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卡通大象的贴纸。大象的鼻子卷着一朵花，花是粉色的，贴纸边缘翘起来一点点，被无数个孩子的手指摸过，摸得发亮。孙倩坐在游戏室的小椅子上。椅子是儿童尺寸，她的膝盖高高地蜷着，几乎顶着胸口。手里攥着一盒饼干，长方形铁盒，蓝色盖子，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小熊抱着一个蜂蜜罐，罐子比他身体还大，蜂蜜从罐口溢出来画成金色的漩涡。安安以前最爱吃这种饼干。每次去超市，他都会在那排货架前面站住，不开口要，只是站着看。她知道他在等她说“拿一盒吧”。有时候她说，有时候她不说。不说的时候，安安就把目光从那盒饼干上收回来，跟着她往前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再看一眼，然后不看了。
她把饼干盒放在膝盖上。铁盒被她的手攥得微微发热，盖子边缘有一小块凹痕，是结账的时候不小心撞在收银台边角上磕的。她用拇指摸了摸那小块凹痕。昨天下午她去超市买这盒饼干，站在货架前面挑了很久。同一排货架上摆着很多盒，她把每一盒都拿起来看过，看保质期，看盖子有没有划痕，看小熊的蜂蜜罐印得清不清楚。最后挑了这盒。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不知道那目光是什么意思——是认出了她，还是觉得一个女人买儿童饼干却没有带孩子来很奇怪。她没有问，付了钱，把饼干塞进包里。走出超市的时候，外面在下雨，她把饼干盒护在怀里，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回到出租屋，她把饼干盒放在床头柜上，和白色梳子、蔫掉的玫瑰放在一起。看了一整夜。
现在这盒饼干在她膝盖上。铁盒被她攥了太久，盖子上印着小熊的那一块被她的掌心焐热了，小熊抱着蜂蜜罐，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她把饼干盒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铁盒边缘在她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门开了。
顾老师走进来，后面跟着安安。安安穿着浅蓝色t恤，深色短裤，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老周系的，打了两个结。他手里什么都没拿，樟木小鸟没带，歪头纸鹤没带，只带了空空的双手。走进来的时候他在顾老师身后停了半步，目光在游戏室里绕了一圈——彩色地垫，矮木架上的玩具，墙角的小圆桌和两把小椅子，墙上贴的卡通大象贴纸。然后他看见了孙倩，站住了。不是那种害怕的站住，是脚步自己停下来的，像脚认识这个人，但大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走过去。
孙倩从小椅子上站起来。儿童椅子太矮，她站起来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闷闷的一声。饼干盒从膝盖上滑下去，她弯腰接住，动作很急，指甲在铁盒表面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安安。”她蹲下来。视线和安安平齐。
安安看着她。浅棕色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瞳孔里映着游戏室的灯光和蹲在他面前的女人。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
孙倩挤出笑容。那个笑容从嘴角往上扯，扯到脸颊中间就扯不动了，像一根橡皮筋拉过了头，绷得发白。“妈妈来看你了。”她把饼干盒举起来，铁盒对着安安。“你看，你最爱吃的饼干。妈妈给你买的。”
安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饼干盒上。蓝色盖子，卡通小熊抱着蜂蜜罐，蜂蜜溢出来画成金色的漩涡。他看了那盒饼干很久，久到孙倩举着饼干盒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
“我现在不爱吃这种了。”他的语气平静而淡然，仿佛只是在描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就如同在讲述今日天空中的云彩形状或是微风拂过面庞时带来的轻柔触感一般。与此同时，宽阔无垠的江面之上，另一艘巨大的货轮正缓缓驶过，它庞大的身躯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芒，伴随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渐行渐远。
孙倩听到这句话后，原本伸出去递饼干的手像是突然失去了力量似的，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之中。她紧紧握着手中的饼干盒子，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却浑然不觉。随后，她缓缓将手臂收了回来，并轻轻地把饼干盒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当铁质的盒子与膝盖相碰撞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宛如一片羽毛飘落于地面所产生的声响。
然而，这声微弱的响动对于此刻的孙倩来说却是如此刺耳，以至于让她不禁浑身一颤。她努力想要挤出一丝微笑，试图掩饰内心的失落与难过，但那张脸却由于肌肉紧绷而显得异常怪异扭曲——嘴角上扬得有些生硬牵强；眼角虽然也勉强扯出了几条细纹，可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反而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奈和苦涩。
安安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目光平静，不是那种孩子故意不看人的赌气，是成年人的平静。像一个人看过了、想过了、放下了之后的那种平静。他只有四岁。
孙倩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这种长时间蹲着所带来的不适感和身体疲劳感，缓缓地直起身子站了起来。就在这一瞬间，只听得“嘎吱”一声轻微的响动从她的膝盖处传来，仿佛是骨头摩擦或者关节错位一般，声音虽然不大却格外清晰可闻。而这声响竟然与刚才老周蹲下时发出的那阵类似响声如出一辙，只不过要比后者轻柔许多罢了。紧接着，孙倩迈出一小步向前走去。然而与此同时，一直紧盯着她看的安安也迅速做出反应——向后退缩了一步！注意哦，这里并不是说安安在逃跑或是躲藏什么东西，而是单纯地、自然而然地后退了那么一小步而已。就这样，安安一步步地朝后方挪动着脚步，直到最后她的脚后跟不偏不倚地撞上了身后正坐着的顾老师的小腿肚才戛然而止。
孙倩也停住了。那一步的距离，不到半米。但半米之间，隔着从签离婚协议那天开始的所有日子。隔着她从咖啡厅站起来说“这几天你找地方搬吧”的那个下午，隔着陈默抱着他走进雨里的那个夜晚，隔着他在新幼儿园画的第一幅画——四个人，隔着一段空白的地板。隔着他在凌晨两点做噩梦哭醒时喊的“爸爸”，隔着他在银杏树街心理咨询室里画的那座大房子。房子里面有三个人，房子外面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棕色小人。
“安安。”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碎成一片。“是妈妈呀。”
安安看着她。
“你不是我妈妈。”
他的声音很轻。游戏室里很安静，窗帘被风吹起来一点点又落下去，地垫上卡通大象的鼻子卷着花。这句话落在安静里，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面。
“我妈妈不要我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我现在不爱吃这种饼干了”一样平静，和说“爸爸煎的蛋最好吃”一样平静，和说“周叔叔说小火不会糊”一样平静。不是控诉，不是赌气。是陈述，是一个四岁的孩子，在反复确认了无数次之后，终于把一个事实从心里搬到了嘴上。
孙倩站在那里。饼干盒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彩色地垫上。铁盒的盖子摔开了，饼干碎了一地。小熊饼干断裂成不规则的碎块，蜂蜜罐裂成两半，小熊的笑脸碎成几片，落在卡通大象卷着花的鼻子旁边。她看着安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更安静的什么东西。像一扇一直以为关着的门，被推开之后才发现里面早就空了。
安安蹲下来。他蹲在那堆饼干碎屑旁边，伸出手，把碎成两半的蜂蜜罐捡起来，拼在一起。裂缝还在，蜂蜜罐歪着。他把拼好的蜂蜜罐轻轻放在地垫上，卡通大象的鼻子旁边。然后站起来。
“顾老师，我想去洗手。”
顾老师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好。出门右转，你自己可以吗。”
安安点了一下头。他绕过那堆饼干碎屑，绕过还站在原地的孙倩，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儿童高度，刚好到他胸口。门把手是不锈钢的，被他握得微微发热。他拉开门，走出去。没有回头。
游戏室的门轻轻合上。卡通大象的贴纸在门板上，鼻子卷着那朵粉色的花。花瓣被无数个孩子的手指摸过，摸得发亮。孙倩站在原地，饼干碎屑散落在她脚边。她没有蹲下去捡，没有哭，只是站着。窗外，秋天的阳光从银杏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彩色地垫上，落在碎成几片的卡通小熊上。
隔壁房间。陈默站在单向玻璃后面，手掌贴着玻璃。玻璃是凉的，他的掌心是热的，热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层很淡的雾。雾里，游戏室的灯光变成模糊的一团暖黄。他看见安安蹲下去捡饼干碎屑，看见他把碎成两半的蜂蜜罐拼在一起，看见他绕过孙倩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没有回头。掌心的雾在玻璃上慢慢洇开。他把手放下来。雾留在玻璃上，一个手掌的形状，手指分开。雾的边缘正在慢慢缩小，从指缝开始，一点一点往掌心退。他想起人民公园的长椅。雨夜，安安蜷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湿透的衣领。“爸爸，我们为什么不回家。”他没有回答。现在安安自己找到了答案。不是他给的，是老周蹲下来系鞋带时膝盖那声轻响给的，是顾老师递过来那盒四十八色蜡笔时给的，是林小米把歪头纸鹤放进他掌心时给的，是每天早晨煎糊又煎圆的鸡蛋给的，是人字拼地板上一片一片铺过去的木纹给的。是所有没有离开过他的人，一起给他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出观察室。走廊里，安安正从洗手间出来。手是湿的，指尖滴着水，运动鞋的鞋带还是系得很紧。他看见陈默，没有跑过来，只是站在那里，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干了。然后他走过来，拉住陈默的手。手很小，手指凉凉的，刚用冷水洗过。
“爸爸。”他仰起头。“我今天没有哭。”
陈默蹲下来，把他抱起来。安安的身体贴着他的胸口，隔着浅蓝色t恤能感觉到孩子的心跳。他把脸埋进安安的头发里。草莓味洗发水的味道，和江湾壹号家里那瓶一样。
“你做得很好。”
安安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搁在陈默肩膀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浅木色的门。门关着，卡通大象的贴纸在门板上，鼻子卷着花。他的眼睛睁着，睫毛一眨不眨。
门里面，孙倩蹲在地上，把碎掉的饼干一块一块捡起来。蜂蜜罐的碎片，小熊笑脸的碎片，饼干渣从她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彩色地垫上。她把碎片拢成一堆，卡通大象的鼻子卷着花，花下面是那堆饼干碎屑。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窗帘缝隙里的光从白色变成灰色，久到顾老师轻轻敲了敲门框。
“孙女士，今天的探视可能需要提前结束了。”
孙倩站起来，膝盖上的饼干渣簌簌落下去。她走到门口，门把手被她握住了，她没有拧开，只是握着。不锈钢被她的掌心焐热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没有转身。“以前他去超市，站在那排货架前面，不开口要，只是站着看。我知道他想吃，有时候给他买，有时候不买。不买的时候他就把目光收回去，跟着我往前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再看一眼，然后不看了。他从来不会说，‘我现在不爱吃这种了’。”
顾老师没有说话。
孙倩拧开门把手。走廊里空空的，安安已经走了。她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映出她的影子——头发用黑色皮筋扎着，碎发散在脸颊两边，白色衬衫袖口的扣子缝过，针脚不齐。手里攥着那盒碎掉的饼干，铁盒盖子盖不严了，翘着一道缝。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铁盒映在电梯的不锈钢墙壁上，蓝色盖子上那只抱着蜂蜜罐的小熊裂成两半，被她的手指勉强拼在一起。裂缝还在。蜂蜜罐歪着。小熊还在笑，眼睛弯成两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