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和律师事务所门前的梧桐树，入了秋就开始落叶子了。

不是狂风骤雨般的坠落，是慢悠悠、轻飘飘的，一片跟着一片，打着细碎的旋儿，从深绿的树冠里挣脱出来，顺着微凉的秋风滑下来。有的落在脚下青灰色的人行道砖上，砖缝里还藏着夏日残留的草屑，叶子一落，就铺出一层浅浅的、黄绿相间的绒毯；有的落在停在浓荫里的黑色奔驰车顶，平整的车顶被点缀得柔和，没一会儿就被风卷着滚到车窗边；还有的贴着秦岚办公室的窗台停住，枯卷的叶边抵着冰凉的玻璃，和窗台上垂落的绿萝隔窗相望 —— 绿萝的叶子依旧油绿肥厚，藤蔓顺着窗台蜿蜒下垂，生机盎然，像把盛夏锁在了玻璃这头，而窗外的梧桐，早已悄无声息走进了深秋。

两种景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各自停留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互不打扰，却又清晰对望。

秦岚的办公桌收拾得一尘不染，浅木色的桌面上，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只黑色签字笔，就只剩那份摆在陈默面前的文件。文件封皮是清爽的浅蓝色，左上角印着烫金的 “正和律师事务所” 六个字，字体规整专业，右下角标注着清晰的日期，纸张挺括，没有一丝折痕，一看就是刚从法院送达过来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掀开文件的第一页，动作沉稳利落，语气是职业性的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字字清晰：“孙倩女士的律师，昨天下午已经正式向法院提交了探视权申请。申请内容很明确：每周探视陈念安一次，每次固定两小时，探视的具体地点，由双方后续协商确定。今天一早，法院就把这份申请书副本送到了我们所里。”

陈默的目光落在文件上，没有立刻翻看，视线却牢牢定在了最后一页的签名处。

那是孙倩的签名，三个字：孙倩。

笔画算不上工整，“孙” 字的子字旁和右边的 “小” 离得有些远，像是心不在焉随手写就，“倩” 字的单人旁单薄，最后一竖还拖了一个小小的弯，带着几分敷衍的潦草。

这个签名，他太熟悉了。

和离婚那天，她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的名字，一模一样。

那天也是在一个不算宽敞的房间，民政局的办事窗口旁，她拿起笔，指尖轻快，没有丝毫犹豫，唰唰两下就签完了字，然后把笔随手一搁，笔杆在桌面上磕出轻响，抬头看着他，语气冰冷又决绝：“这几天你找地方搬吧，房子是我租的，跟你没关系。”

没有留恋，没有不舍，甚至没有看一眼旁边哭闹着要妈妈的安安，转身就踩着高跟鞋走了，背影利落得像在摆脱一件累赘。

此刻看着这个签名，陈默的眼底没有波澜，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沉寂的平静，像深秋无风的江面，沉沉的，看不到底。

秦岚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她做离婚律师多年，见过太多夫妻反目、亲子离散的场面，太懂这种沉默背后的重量。她只是端起手边的温水，轻轻抿了一口，给陈默足够的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等陈默的目光从签名上移开，她才放下水杯，翻开手边的黑色笔记本，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方，准备记录：“陈先生，根据我国《民法典》相关规定，离婚后，不直接抚养子女的父或者母，有探望子女的权利，另一方有协助的义务。孙倩是安安的亲生母亲，血缘关系摆在那里，这个探视权，法院基本是会支持的，这一点我们要有心理准备。”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客观：“不过，我们可以向法院申请设置合理的探视条件，最大程度保护安安的情绪和生活稳定。您这边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告诉我，我来整理成合法合规的书面意见。”

陈默缓缓抬起头，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旋着圈往下飘，有的落在青砖地上，被路过的风轻轻卷起，有的粘在黑色奔驰的车顶，有的被吹到半空，晃了晃又无力地坠下来。他的视线跟着一片叶子移动，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第一，探视必须在专业的儿童心理辅导师陪同下进行。”

秦岚的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字迹工整地记下第一条。

“第二，探视的具体地点，由我来指定。绝对不能安排在孙倩现在的住处，也不能是她选择的任何场所。”

笔尖继续移动，没有停顿。

“第三，探视过程中，只要安安出现任何情绪不稳定的情况 —— 哭闹、抗拒、害怕、沉默抵触，探视必须立刻中止，没有商量的余地。”

秦岚写完最后一个字，停下笔，低头将记下的三条条件默读了一遍，抬起头时，眼神里带着专业的认可：“陈先生，您提出的这三个条件，非常合理，也完全符合保护未成年人利益的原则。心理辅导师全程陪同，既是对安安情绪的专业呵护，也是对孙倩行为的一种合法约束；由您指定地点，能彻底把控探视环境的安全性、熟悉度，避免安安进入陌生或抵触的空间产生恐慌；情绪不稳定即中止的条款，在涉及低龄儿童的探视权纠纷里，是法院最重视、也最常支持的条款。”

她合上笔记本，语气笃定：“我现在就把这三条整理成正式的书面答辩意见，今天下午下班前提交给法院。从我的专业角度判断，法院大概率会全部支持您的条件。”

陈默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秦岚站起身，将那份浅蓝色封面的申请书副本仔细整理好，放进一个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里，将袋口工整地折好、压平。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始终稳而轻，纸张在她手里像是被驯服的物件，没有一丝声响，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律师特有的严谨和细致。

“陈先生，还有一件事需要跟您同步。” 秦岚把文件袋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轻轻推上抽屉，锁扣发出一声轻响，“顾老师那边，我已经提前沟通过了。顾老师您知道，就是一直给安安做心理疏导的顾老师，她对安安的情况最了解。”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如果咱们提出的探视条件通过法院审核，顾老师明确表示，愿意担任探视时的陪同心理辅导师。她说安安在她那里已经建立了初步的安全感和信任，换做其他陌生老师，只会让安安更紧张，由她全程陪着，对安安的情绪冲击是最小的。”

陈默闻言，站起身，身形挺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麻烦秦律师了，也帮我好好谢谢顾老师。”

秦岚微微颔首，送他到办公室门口：“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一切以孩子的身心健康为重。后续法院有任何通知，我第一时间联系您。”

陈默走出正和律师事务所。

脚下的梧桐落叶比刚才更多了，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柔软又清脆。秋风掠过树梢，又有几片叶子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头，又轻轻滑落在地。

老周的黑色奔驰稳稳停在梧桐树荫里，车顶落了三四片枯黄的叶子，还没来得及被风吹走，安静地贴着漆黑的车顶。后座的车窗留了半扇缝隙，透气用的，一只小小的手从车窗里伸了出来，白白嫩嫩，五指张开，小小的掌心朝上，正认认真真、带着点执拗地，试图接住从树上飘落下来的梧桐叶。

一片叶子晃晃悠悠落下来，擦着他的指尖滑走了，落在地上。

小家伙没有气馁，小手又往上伸了伸，睁着圆圆的眼睛，盯着头顶的树枝，等着下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