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站在车旁，一身笔挺的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一尘不染。他没有打扰安安，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眼角那道像刀刻一样的纹路，因为看着孩子，微微松动了几分，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温和。
陈默缓步走到车门边，安安一抬头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藏了两颗小星星。他立刻把伸在窗外的小手收回来，紧紧攥着，小心翼翼地举到陈默面前，小短腿还踮了踮，语气里满是雀跃的欢喜：“爸爸你看，我又接到一片！”
他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一片小小的梧桐叶。叶子是黄绿色的，边缘已经枯了，微微卷起来，中间的部分还留着淡淡的绿，不算好看，却被他当成宝贝。
和上次在梧桐街，他接到的那片叶子，几乎一模一样。
陈默顺势蹲下身，视线和安安齐平，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么厉害。上次周叔叔说，接到梧桐叶子可以许愿，对不对？”
“对！” 安安用力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然后低头小心地把手里的叶子，放进安全座椅旁边的储物格里。格子里已经躺着一片干透的梧桐叶，是上次他接到的，被他保存得好好的，两片叶子并排放在一起，像一对小小的伙伴。
“上次许的什么愿？” 陈默伸手，轻轻揉了揉他头顶翘起的一撮软发。
安安把叶子放好，才抬起头，小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声音软软的：“上次许的是 —— 爸爸每天都能早点来接我。”
童言无忌，却直白得戳心。
陈默的心猛地一软，像被温水泡过，酸涩又温暖。他没有说话，只是打开后车门，把安安抱了起来，自己也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秋风和落叶，车厢里安静又温暖。
安安坐稳后，立刻把随身带着的小画架支在腿上，打开旁边的蜡笔盒，五颜六色的蜡笔摆得整整齐齐。今天他没有画平日里最爱的货船，没有画奔流的大江，没有画香樟树上的鸟窝 —— 那些都是他从前孤单时，最常画的东西。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蜡笔，先在画纸中央，用力画了一个大大的长方形，线条稳稳的，那是汽车的车身。然后在车身前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小人，穿着深蓝色的衣服，那是周叔叔；车身后面，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小人，穿着浅蓝色的衣服，手里高高举着一片小小的叶子，那是他自己。
画完车里的人，他又开始画窗外。
拿起绿色的蜡笔，再换上黄色的蜡笔，在画纸的上半部分，密密麻麻画了无数片小小的叶子，从顶端一直往下落。有的叶子画在车顶上，像是已经落定；有的画在半空中，像是正在随风飘落；有的画在树枝边，像是刚刚离开树梢。
他画得特别用力，蜡笔笔尖紧紧压在纸面上，一笔一笔，密密匝匝，把整张画纸的空白都填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爸爸，今天幼儿园老师让我们画‘最开心的事’。” 安安一边画着最后一片黄绿色的叶子，一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满满的认真，“我画了爸爸。”
画完最后一笔，他立刻把画举起来，举到陈默眼前，小脸上满是期待和欢喜。
画纸上，黑色的奔驰车稳稳停着，深蓝色的周叔叔，浅蓝色的自己，手里举着那片珍贵的梧桐叶，天空中无数片黄绿相间的叶子正在落下，落在车顶，落在车窗边，落在他的手指间。
没有华丽的色彩，没有复杂的图案，却把他心里最开心的事，画得明明白白：等爸爸，接到爸爸，和爸爸一起坐在车里，看着落叶飘下来。
这就是安安眼里，全世界最开心的事。
陈默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水，他伸手把安安抱进怀里，让安安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自己的胸口。隔着安安身上那件浅蓝色的柔软 t 恤，能清晰地感受到孩子温热的体温，还有小小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他微微低下头，把下巴轻轻搁在安安的头顶，那撮翘起的软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却无比安心。
“爸爸最开心的事，” 陈默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无比清晰，“也是安安。”
安安没有说话，只是乖乖地把脸埋进陈默的胸口，小手臂轻轻环着爸爸的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幅画。画纸被两个人的身体轻轻压着，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那是幸福的痕迹。
老周发动了车子，黑色的奔驰缓缓驶离梧桐树下，平稳地汇入车流。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去，金黄、枯黄的落叶不断从车窗外掠过，像一幅流动的秋日画卷。陈默抱着安安，目光落在窗外，眼神沉静而深远。
他在心里静静地想：
孙倩想见安安，法律会给她这个权利。秦岚会帮她走完全部的法律程序，顾老师会按照法院的要求，陪着她走进那间布置好的游戏室。这些，都是法律规定的，是她作为母亲，名义上拥有的权利。
但是，安安会不会想见她，愿意见她，亲近她 —— 这件事，从来不是法律能判决的，不是律师能争取的，不是心理老师能疏导的。
这是她自己亲手造的孽，是她自己一笔一笔，刻在安安心里的。
是那个下着雨的傍晚，她签完离婚协议，站起来冷冰冰说出 “这几天你找地方搬吧” 的时候；是她转身就走，不顾安安哭着喊妈妈的时候；是她丢下年幼的孩子，拿着二十万转身投入另一个怀抱，再也没有主动看过孩子一次的时候。
那些冷漠，那些决绝，那些缺席，早已在安安小小的心里，写下了最深刻的答案。
擦不掉，抹不去，也弥补不了。
车子缓缓驶过江边大道。
宽阔的江面就在右手边，江水静静流淌，午后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晃成一片白茫茫的光。巨大的货船在江心缓缓移动，鸣笛声低沉，远远传来，温和而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