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师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给她足够的空间倾诉。

“我不是不爱他……” 孙倩的声音彻底颤抖起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像汹涌的海浪拍打着礁石，脆弱得摇摇欲坠，“我真的很爱他啊！可是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抱他、亲他、陪他玩，都变成了我要刻意想起才会去做的事。”

“陈默不一样，他不用想，不用提醒，随时随地都能把安安抱起来，举得高高的，逗他笑，陪他闹。看着他们父子俩那么亲密，我站在旁边，像个外人，像闯进了别人的家庭，怎么都融不进去。”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顾老师，眼底满是绝望的哀求：“我知道我错了…… 我错了太多次，现在我想改，想弥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五分钟，好不好？就五分钟。”

整个走廊陷入死寂，只有孙倩压抑的哭声在空气里轻轻回荡。声控灯偶尔被微弱的声音惊醒，亮一瞬，又很快熄灭，一亮一暗，更添凄凉。

顾老师轻轻叹了口气。

她慢慢合上手里的笔记本，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不是妥协，是对一个母亲迟来忏悔的片刻成全。

“好吧。” 她轻声说，“只给你五分钟。五分钟一到，必须离开。”

孙倩瞬间僵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却忘了滴落。

安安被顾老师从休息室带出来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一辆红色的玩具小车。车很小，刚好能握在他手掌心，四个塑料轮子转得格外顺滑。他低着头，小拇指一遍遍拨弄车轮，轮子发出细细的、轻微的转动声，是他此刻唯一的安全感。

走到游戏室门口，他抬眼看见了站在里面的孙倩。

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瞬，小小的身子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哭，没有躲，只是沉默着继续走进去，径直走到离孙倩最远最远的角落，慢慢蹲下来。把玩具车放在彩色地垫上，用手指轻轻一推，小车滑出去，撞到墙脚，“嗒” 的一声弹了回来。

他捡起来，又推了一下。

一遍又一遍，机械而专注，仿佛眼里只有这辆小车，再无其他。

孙倩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没有往前走，没有蹲下，没有像刚才那样伸手去抱。她只是远远站着，两只手僵硬地垂在身侧，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小小的、却对她紧闭心门的孩子。

“安安。” 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安安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推着小车。小车在地垫上滑出一道小小的弧线，撞到桌腿，车身一歪，翻了过去，四个轮子朝天，无助地转动着。他伸手把车翻过来，轮子重新着地，继续推。

“妈妈刚才太急了。” 孙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裹着懊悔，“是妈妈不好，妈妈错了。”

这句话穿过散落的饼干碎屑，穿过安安退缩的脚步，穿过那句刺痛她的 “你不是我妈妈”，轻轻飘到安安耳边。

安安默默捡起地上的玩具车，紧紧握在手心。坚硬的车轮硌着他稚嫩的掌心，有点疼，可他不肯松手。他依旧低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地垫，仿佛那里藏着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唯独没有看向孙倩。

孙倩缓缓跪下身子。

双膝轻轻落在彩色地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她没有往前挪一步，只是跪在远处，跪在安安看不见的角度，身体微微颤抖。

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肆意流淌，砸在地垫上，洇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没有伸手擦，任由泪水模糊视线，任由委屈和悔恨将自己淹没。

“安安，我是妈妈啊……” 她哽咽着，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沉重地往下坠，“你看看我，我真的是妈妈……”

安安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把玩具车放在地垫上，轻轻推了出去。

小车笔直地驶过印有卡通大象的地垫，驶过粉色的小花图案，“嗒” 地撞到对面的墙脚，停住了。

他站起来，小短腿慢慢走过去，蹲下，把车捡起来。

全程，没有看孙倩一眼。

不是刻意的回避，不是怨恨，是他的眼睛里，根本就没有她。

就像她站在一扇干净透明的玻璃窗外，而安安只看见玻璃里映出的自己，看不见玻璃外那个泪流满面的女人。

顾老师站在游戏室门口，安静地看着手表。

秒针在表盘上一圈圈移动，精准而无情。

五分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