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走进来，脚步轻得没有声音，走到孙倩身边，微微弯下腰，声音温和却坚定：“孙女士，时间到了。”

孙倩一动不动。

她依旧跪在那里，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眼泪从下巴滴落，落在彩色地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顾老师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孙倩被她慢慢扶起来，膝盖离开地垫的瞬间，沾在裤子上的饼干碎屑簌簌落下，混着泪水，狼狈不堪。

“安安 ——”

孙倩突然挣扎着喊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硬生生拔出来，细弱而凄厉，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线。

安安正蹲在墙角，把玩具车翻过来，用小手指仔细拨弄底盘上的轮子。轮子在他指尖顺滑转动，发出细细的声响。听到那声呼喊，他拨弄轮子的手指，极短极短地停顿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他继续低头玩着小车，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顾老师扶着孙倩，慢慢往门口走。

孙倩的脚步几乎是被拖着移动的，鞋底蹭着地垫，把卡通大象的鼻子卷起来一角，皱巴巴的。她拼命回头，脖子用力拧着，头发从黑色皮筋里散出来，几缕湿发贴在泪湿的脸颊上，狼狈又绝望。

“安安 —— 妈妈错了 ——”“你看看妈妈 —— 求求你看看妈妈 ——”

她的哭喊撕心裂肺，却穿不透安安筑起的小小心墙。

就在这时，安安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从玩具车上缓缓移开，平静地落在孙倩脸上。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哭，没有委屈，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情绪。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站在远处的路人。

只是很平静，很淡然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玩手里的红色玩具车。

红色的车身握在他小小的掌心里，四个轮子朝下，轻轻一推，小车再次滑出去。

滑过彩色地垫，滑过卡通大象卷着的花，滑过散落的饼干碎屑，“嗒” 地一声，撞到门框，稳稳停住。

那是孙倩最后看到的画面。

安安蹲在游戏室的角落，低着头，睫毛垂落，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推着一辆红色的玩具小车。

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

隔绝了她的视线，也隔绝了她最后一丝奢望。

观察室里。

陈默一直站在单向玻璃后面，一言不发。

玻璃的另一边，安安依旧蹲在墙角，那辆红色玩具车停在他脚边，他没有去捡，只是安静地蹲着，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小小的肩膀单薄而挺直，浅蓝色的 t 恤被窗外的光照着，泛着柔和的光。

他没有哭。

顾老师推门走进游戏室，没有立刻碰他，只是在他身边轻轻蹲下，和他保持着同样的高度，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正一片片落下，打着旋，飘向地面。

安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顾老师，我是不是坏孩子。”

他没有看顾老师，依旧望着前方，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顾老师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蹲在安安身边，呼吸平稳而温和。有时候，陪伴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轻声开口，语气坚定而温柔：“你不是坏孩子。”

“你只是一个被大人伤害过的孩子。你有权利害怕，有权利拒绝，有权利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