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慢慢把脚边的玩具车捡起来，重新握在手心里。车轮硌着他的掌心，四个轮子，每一个都转得依旧顺滑。

探视，彻底结束。

陈默走出观察室。

安安从游戏室里出来，手里还紧紧握着那辆红色玩具车，顾老师跟在他身后。他走到陈默面前，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伸出小手，让爸爸抱。

只是安静地站着，低着头，玩具车握得很紧。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神清澈而认真。

“爸爸，” 他轻声说，“我不想再见她了。”

陈默立刻蹲下身，毫不犹豫地把他紧紧抱进怀里。

安安小小的身体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浅蓝色 t 恤，能清晰感觉到孩子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慌乱而不安。他把脸深深埋进陈默的脖窝，头顶那撮翘起的软发，轻轻蹭着陈默的下巴。

陈默抱着他，稳稳地站起身，一步步走过长长的走廊。

走过那扇浅木色的游戏室门，门上贴着的卡通大象贴纸，边角微微翘起，鼻子卷着那朵粉色的小花，安静而落寞。

陈默低头，下巴抵着安安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一字一句。

“好。”

“爸爸答应你。”

隔壁房间。

孙倩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观察室墙壁。双手死死捂着脸，手指蜷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红痕。

眼泪从指缝里源源不断渗出来，沿着手背往下淌，滴落在浅灰色的化纤地毯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哭声被捂在掌心，却依旧压抑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点往上撕裂的痛苦，每一声都像把结痂的伤口重新狠狠撕开，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顾老师站在她旁边，没有动，没有递纸巾，没有说 “别哭了”，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陪着她，承受着这份迟来的、沉重的忏悔。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还在不断落下。

一片，又一片，打着旋，轻轻落在窗台上，落在空调外机上，落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金黄，寂静，无情。

孙倩哭了很久很久。

久到嗓子彻底哭哑，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却还在无声地流，从红肿不堪的眼眶里溢出来，滑过被泪水泡得发白的脸颊，滑过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她慢慢放下捂着脸的手。

手背上布满纵横交错的泪痕，狼狈不堪。

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银杏树的叶子，依旧在落。

观察室里一片寂静。

单向玻璃的另一边，游戏室早已空无一人。

彩色地垫上，还散落着没清理的饼干碎屑；卡通大象的鼻子，依旧卷着那朵粉色的花；墙角处，那辆安安遗落的红色玩具小车，安静地停在原地。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红色的车身上，塑料外壳泛着一层淡淡的、温暖的光泽。

那是属于安安的、最后的平静。

而孙倩的世界，只剩下无尽的泪水，和永远无法弥补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