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也是。”他说。
林若溪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青筋，手腕内侧有一小块淡淡的疤痕。不是烫伤，是擦伤。她说过，是去年仓库盘点时被货架划的。缝了三针。拆线那天她自己去的医院，因为林小米发烧，她让保姆在家照顾。拆完线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手腕上那道粉红色的新肉，忽然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生日。没有蛋糕，没有人记得。只有手腕上这道疤，像一份礼物。
她后来也没有补过那个生日。
现在她坐在这张白色木长椅上，手背上的青筋在阳光里是淡蓝色的，手腕上的疤已经褪成白色，和肤色差不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进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陈默。
他接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是凉的。十月的太阳虽然好，但风是凉的。她在风里坐了太久。他的手指是温的。从下车到现在，他的手一直揣在卫衣口袋里。温的碰着凉的，在矿泉水瓶的光滑表面上，停了一秒。
一秒。
然后他接过去。她把手收回来。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凉到胸口。他把盖子拧回去，瓶子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椅面上。那一段空着的、被阳光照着的、龟裂的白漆上面，现在多了一瓶水。
羊圈那边传来笑声。林小米不知道从哪里又找到一把干草，分了一半给安安。两个孩子一人举着一小束，像举着两把绿色的火炬。黑脸羊左边吃一口，右边吃一口，嘴巴忙不过来，横着的瞳孔在阳光里缩成一条更细的缝。它看起来像在笑。羊会笑吗。安安觉得它会。
“有时候我在想——”林若溪的声音又响起来。陈默转过头看她。她没有看他，还在看羊圈。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睫毛是棕色的，被光照成金色。金色下面是一层很淡的青色——黑眼圈。她昨晚大概又没有睡好。若溪服饰的秋装上新，她在仓库里盯到凌晨。物流车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回家洗了个澡，换掉身上沾满纸箱味道的衣服，然后去叫林小米起床。林小米问她“妈妈你眼睛下面怎么是黑的”。她说“妈妈画了眼影”。林小米说“不好看”。她对着镜子看了五秒钟。确实不好看。但她没有卸掉。不是舍不得卸，是没有时间。
“如果没有那段失败的婚姻——”她停顿了一下。矿泉水瓶上的塑料标签在风里微微翘起一角，发出很细很细的、塑料薄膜摩擦的声响。“就没有小米。所以我不后悔。”
她说“不后悔”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变高，没有变重。和前面的话一样轻。但陈默听出了差别。前面的字是从喉咙里出来的，这三个字是从更深的、喉咙底下的某个地方出来的。像井。冬天不会结冰的那种井。表面是凉的，打上来才知道是温的。
他看着她。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膝盖上、手腕上那道褪成白色的疤上。她没有化妆，眼角有细纹。不是老。是笑过太多、也熬过太多的痕迹。她三十二岁。比他小两岁。但她眼睛里有一种比他更早到达的东西。不是疲惫。是“知道”。知道一个人带孩子去医院是什么滋味，知道仓库里盘点到凌晨两点是什么滋味，知道拆完线坐在医院走廊里忽然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滋味。知道所有这些滋味，然后说“不后悔”。
不是嘴硬。是真的不后悔。因为如果没有那些凌晨两点、没有那些走廊里的塑料椅子、没有那些被货架划开的伤口——就没有林小米举过头顶挥着的手，没有草莓发圈在阳光里晃，没有“别怕，它只是长得凶”。
“我也是。”他说。
她转过头看他。这是坐下以后她第一次看他。目光从羊圈那边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阳光照进去的时候，瞳孔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周围是一圈琥珀色的光。那圈光在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晃动。像江面。像他每天早上从三十五层窗口看到的那条江。
“没有那段婚姻，就没有安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她一样。不高，不重。从胸口正中、肋骨后面那个位置出来的。那个位置以前是紧的。四年婚姻里，它一直是紧的。被孙倩的叹气声拧紧，被王秀英的嗓门拧紧，被“你看看人家老公”拧紧，被他自己咽下去的那些话拧紧。拧了四年，他以为它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后来安安把小手塞进他手掌里，说“爸爸，我困了”。石头裂了一条缝。再后来老周蹲下来系鞋带，膝盖响了一声。裂缝宽了一点。再后来林若溪说“我不信运气”。裂缝里长出第一根草。现在她说“我不后悔”。那根草开花了。
他没有说出来。但林若溪看着他的眼睛，好像听见了。
她把目光移开。移回到羊圈那边。林小米和安安正在喂第二只羊——一只白的，角是弯的，下巴底下垂着一绺长须。林小米踮起脚去摸羊角，安安拉着她的衣角，怕她摔。羊角是糙的，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她摸到了，回头对安安笑了一下。安安也笑了一下。
“陈默。”林若溪叫他的名字。
“嗯。”
“你觉得那只黑脸羊——”她指着角落里那只。“像不像老周？”
陈默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黑脸羊正把下巴搁在木栏杆上，眼睛半闭着，嘴巴慢慢慢慢地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你就是觉得它在想什么。在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不值一提的、但它一直没忘的事。
他笑了。不是嘴角扬一下的那种笑。是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气流的声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林若溪也笑了。两个人坐在白色木长椅上，对着羊圈，对着那只黑脸羊，对着两个举着干草的孩子，笑了。
笑声不大。银杏叶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他没有帮她拂掉。不是不想。是他觉得那片叶子落在那里，刚刚好。
午后，他们从羊圈挪到兔子区。兔子区是一排矮矮的木笼子，里面养着垂耳兔、侏儒兔、安哥拉兔。安哥拉兔的毛很长，把眼睛都遮住了，像一团会呼吸的。林小米蹲在笼子前面，隔着铁丝网用手指轻轻戳兔子的耳朵。耳朵动了一下。她缩回手，兔子又把耳朵贴回去了。
安安蹲在她旁边，红色积木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兔子吃胡萝卜。兔子的嘴很快，从左往右，从右往左，胡萝卜一点一点变短，最后“咔嚓”一声，断了。掉在笼子底下的木屑上。兔子低下头去找，长耳朵垂下来，盖住了半张脸。
“安安。”林小米说。
“嗯。”
“你妈妈会来找你吗？”
安安没有回答。他看着兔子把掉落的胡萝卜从木屑里翻出来，继续嚼。从左往右，从右往左。
“我爸爸不会来找我。”林小米说。她的手指还放在铁丝网上，食指的指尖从网格里伸进去一点点。兔子的鼻子凑过来闻了一下，湿的，凉的。她没有缩回去。“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妈妈说很远很远。比从我们家到你家的路还要远。比从地球到月球还要远。”
安安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丸子头松了一点，几缕碎头发从发圈里滑出来，贴着耳朵。她没有哭。眼睛看着兔子，睫毛一眨不眨。
“我爸爸会来找我。”安安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蹲在旁边的人能听见。“他说妈妈不是不要我。他说妈妈迷路了。”
林小米把手指从铁丝网里抽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兔子的鼻息，凉凉的。她在牛仔裤上擦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