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了会找到路吗？”

“会。”安安说。“周叔叔说，迷路了就站在原地等。不要乱跑。乱跑就找不到了。”

“你妈妈站在原地了吗？”

安安想了想。“我不知道。”

兔子把胡萝卜吃完了。它把前爪搭在铁丝网上，鼻子从网格里伸出来，一耸一耸。安安把手伸过去，手指碰了一下它的鼻子。湿的，凉的。和黑脸羊的一样。和眼泪不一样。

“我妈妈做的蛋炒饭很好吃。”林小米忽然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丸子头上的草莓发圈歪了，她把它正了一下。“她还会做可乐鸡翅。还会做糖醋排骨。但是她做的鱼不好吃。她说她小时候被鱼刺卡过，所以不敢用力嚼。不嚼的鱼是软的。不好吃。”

安安也站起来。他把红色积木放回书包里，拉链拉好。

“我爸爸煎的蛋是糊的。糊的那一圈最好吃。”

两个孩子从兔子区走出来。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高的那个丸子头歪了一点，矮的那个书包带子滑下来一边。他们的影子在土路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头是谁的，哪条胳膊是谁的。

林若溪和陈默走在后面。土路变窄了，两个人不能并排走。他走在她后面，隔着半步。阳光从后面照过来，他的影子落在她的影子上，盖住了她的脚后跟。她的帆布鞋后跟磨得有点歪——她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左，左边的鞋跟磨损比右边严重。大概是以前一个人抱孩子抱的。左手臂是主力，身体重心往左偏，左脚受力更多。年深日久，鞋跟记住了这个习惯。

她不知道自己的鞋跟是歪的。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时候左脸颊有一个很小的、浅浅的酒窝。不笑的时候看不见，笑深了也看不见。只有笑得很轻的时候，它才会出现。像现在。她侧过头看路边的野花，嘴角翘起一点点。那个酒窝在她左脸颊上出现了一瞬间，然后消失了。像湖面上被风吹出的一个很小的漩涡，转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看见了。

回去的路上，太阳开始西斜。不是落山，是往西边走了，光线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从头顶移到眼角。林若溪开车。陈默坐在副驾驶。后座是两个儿童座椅。安安坐在左边，林小米坐在右边。来的时候两个人叽叽喳喳说了半路——关于羊的眼睛为什么是横的，关于兔子为什么一直嚼，关于黑脸羊到底像不像老周。安安说“不像”，林小米说“像”，两个人争执了五分钟，最后林小米说“你见过周叔叔嚼东西吗”。安安想了想，老周确实总在嚼槟榔。他就没再反驳。

现在他们睡着了。

安安的头歪向左边，靠着车窗。嘴巴微微张着，睫毛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他呼出的热气在上面蒙了一小片雾。那片雾随着他的呼吸扩大、收缩、扩大、收缩。像一只很小很小的、透明的贝壳，在车窗上开合。林小米的头歪向右边，靠着儿童座椅的头枕。丸子头彻底散了，草莓发圈滑到发尾，要掉不掉的。她的一只手从座椅侧边垂下来，手指微微蜷着，像还在握着什么。握红色积木。握干草。握安安的手。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两个孩子的呼吸声。安安的呼吸浅一点，快一点。林小米的呼吸深一点，慢一点。两种节奏在车厢里叠在一起，像两条流速不同的溪流汇进同一条河。不打架。各流各的，又互相托着。

林若溪开车。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十点十分的位置。手腕上那道疤在方向盘黑色的皮革上，被窗外的光照成淡金色。她没有开音乐。收音机也关着。车窗外的树影一段一段滑过去——梧桐、银杏、香樟。梧桐的叶子落了一半，银杏刚开始黄，香樟还是绿的。三种颜色在车窗上交替，像翻一本很慢很慢的画册。

陈默坐在副驾驶。他的右手搭在腿上，左手搁在车窗开关的扶手上。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从他的瞳孔里滑过去，从他的手腕上那道白色的旧疤上滑过去。他没有看窗外。他在看后视镜。后视镜里能看到后座的两个人。安安的睫毛贴在玻璃上，林小米的草莓发圈终于从发尾滑下去，掉在座椅缝隙里。

“陈默。”

林若溪的声音从前排左侧传过来。很轻。不是怕吵醒孩子——发动机的声音比她的说话声大。是她说话本来就不大声。

“你有没有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前面的路有一个弯，她需要把方向盘往左打。弯过了，路重新变直。树影继续从车窗上滑过去。

“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她没有看他。眼睛看着前方。前方的路是直的，两边是田野。稻子割过了，田里只剩一茬一茬的稻桩，和偶尔飞过的白鹭。夕阳把整片田野照成橘红色。路一直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陈默看着后视镜。安安的头从车窗上滑下来，靠到了林小米那边。林小米的手垂着，指尖碰到了安安的袖子。两个睡着的孩子，在座椅的缝隙里，手指碰着手指。

“挺好的。”他说。

三个字。和她说“我不后悔”时一样。不高，不重。从胸口正中那个位置出来的。

林若溪没有回答。她的手在方向盘上，十点十分的位置。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橘红色。她左脸颊上那个浅浅的酒窝，在夕阳里出现了一瞬。不是因为笑。是因为她抿了一下嘴。

车继续往前开。田野往后退。夕阳往西走。两个孩子睡着。手指碰着手指。车窗上安安呼出的那一片雾气，慢慢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