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安安的翻身声惊醒的。
不是哭，不是喊，是翻身。安安睡觉向来很沉，躺下去是什么姿势，醒来还是什么姿势。枕头底下压着那块木地板边角料，被子裹成一条茧。但今夜他在翻身。小小的身体在被子底下翻过来，覆过去，像一条被冲上浅滩的鱼。床单被蹬皱了，枕头歪到一边，木地板边角料从枕头底下滑出来，落在床垫和床头柜之间的缝隙里。
陈默从自己房间走过来的时候，脚底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音。他习惯了。四年里无数个夜晚，安安踢被子、做噩梦、口渴要喝水，他都是这样走过来的。脚掌先落地，脚跟再落下，重心从脚心移到脚尖，像猫。孙倩从来不会被他的脚步声吵醒。她也不会被安安的翻身声吵醒。她睡得很沉，沉到有一次安安发烧到三十九度，陈默抱孩子去医院挂了急诊，输液输到凌晨三点，回来的时候她的闹钟还没响。
他推开安安卧室的门。月亮形状的夜灯在墙角亮着，圆圆的光晕投在天花板上，像一枚煎糊的蛋。安安蜷在床上，被子蹬到小腿以下，睡衣的扣子挣开了一颗，露出胸口一小片潮红的皮肤。他的脸是红的，不是热红，是烧红——颧骨上两团不正常的、像被晚霞烫过的绯色，嘴唇干裂，下唇上翘起一小片白色的死皮。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不是哭，是高烧蒸出来的水汽。
陈默的手背贴上安安的额头。烫。不是夏天摸到晒了一下午的车引擎盖那种烫，是更深的、从里面往外烧的那种烫。像冬天把手贴在暖气片上，刚贴上去是温的，贴着不动，温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烫意从手背走到手心，从手心走到手腕，从手腕走到心脏。
三十九度。可能是三十九度五。他以前能量得很准。安安一岁那年第一次发高烧，他抱着孩子跑了三家医院。第一家挂不上号，第二家急诊排到四十号以后，第三家是儿童医院，走廊里全是抱着孩子来回走的家长。安安在他怀里烧得像一团火，不哭，只是小声地、反复地叫“爸爸”。他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在心里把“爸爸”这两个字听了一整夜。从那以后，他的手背就是温度计。贴上去，能读到小数点后一位。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额温枪。屏幕亮起，蓝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三十九度三。
他把额温枪放下。手机从睡裤口袋里掏出来。通讯录里存着私立医院儿科医生的二十四小时急诊电话，是秦岚帮他存的。她存的时候说“这个号码比120快”。他当时说“谢谢”。现在他拨出去。响了两声，接通了。医生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很稳。“陈先生？孩子什么症状？”他一项一项说。发烧。三十九度三。没有咳嗽，没有呕吐，白天精神很好，晚上睡前还画了一幅画。医生说“病毒性的，最近在流行。我四十分钟后到”。陈默说“好”。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安安的额温枪旁边。
安安翻了个身，脸朝着门的方向。烧红的脸颊在月亮夜灯的光里变成暗暗的、闷闷的红色。嘴唇翕动了一下。“爸爸。”声音是哑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经过很多道门，被每一道门的门缝削薄了一点，传到陈默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薄薄的一片。
“爸爸在。”陈默在床沿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点，安安的身体随着那个弧度往他这边滚了滚。像一只被潮水轻轻推了一下的小船。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找到安安的手。小小的，烫烫的，手指蜷着，掌心湿湿的。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自己的手掌是凉的，安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像五根小火柴。
安安不翻了。呼吸还是急促的，胸口在睡衣底下起伏得很快。但没有再翻来覆去。他的手指在陈默掌心里动了一下，勾住了他的食指。不是攥，是勾。四岁的孩子，手指还不够长，攥不住成年人的整只手。只能勾住一根手指。勾住了，就不放了。
陈默坐在床沿上。月亮夜灯的光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安安的被子上。影子的边缘是模糊的，像被水洇开的墨。他没有动。手指被安安勾着，安安的脉搏在他食指指腹上跳动。比平时快。像一只小鸟的心脏。扑通扑通扑通。他把另一只手伸过去，摸了摸安安的头发。头发是湿的，发根里全是汗。汗是凉的——烧开始往外退了。他用指尖把安安额前湿透的刘海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白天在亲子农场被太阳晒出来的。帽檐的痕迹。额头晒黑了，被帽子遮住的那一截是白的。
医生在三十八分钟后到了。不是四十分钟，是三十八分钟。陈默听到门铃响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二。他去开门。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手里拎着一只出诊箱。箱子上贴着她女儿画的贴纸——艾莎公主，贴纸边缘翘起来了，被手指按过很多次，按不平了。她进门换鞋，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寒暄。
安安被轻轻叫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陌生人，没有哭。只是把陈默的手指勾得更紧了一点。医生蹲在床边，和安安的视线平齐。她听诊的时候，把听诊器的金属头在手心里捂了一下才伸进睡衣里。安安缩了一下，不是凉，是痒。医生说“张嘴，啊——”。安安张开嘴，舌头上有白色的舌苔。医生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喉咙。“扁桃体有点红。”她从出诊箱里拿出一支退烧针。针头很细，细到安安没来得及害怕就已经打完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那个小小的针眼，又看看医生，又看看陈默。
“爸爸，打完了吗？”
“打完了。”
“我没哭。”
“嗯。你没哭。”
医生笑了。她把用过的针头收进专用的盒子里，合上出诊箱。艾莎公主的贴纸在箱盖上，翘起的那一角被她的手指再一次按下去。她站起来，对陈默说：“病毒性的，最近在幼儿园传染得很厉害。退烧针打了，后半夜体温会慢慢降下来。明天可能会反复一次，不超过三十八度五的话，物理降温就行。超过的话再联系我。”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陈默的脸。他的眼眶底下有一片青色——不是今晚熬的，是很多个夜晚积攒下来的。“陈先生，你自己也睡一会儿。”陈默说“好”。
他送医生到门口。门关上的时候，客厅重新安静了。他站在玄关，听见卧室里安安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响了一声。然后是安安的声音，哑哑的，小小的：“爸爸。”拖鞋踩在木地板上，从玄关走到走廊，从走廊走到卧室门口。他推开门。
安安侧躺着，脸朝着门。脸颊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烧红的、烫手的红了。是退烧之后的、像跑完步之后的、健康的粉红色。他的眼睛睁着，睫毛上还挂着刚才被医生叫醒时没来得及眨掉的泪星。他看着陈默。
“爸爸，不要走。”
陈默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床垫陷下去，安安的身体往他这边滚了滚，像潮水推着的小船。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找到安安的手。小小的，还是温温的，但不再是烫的了。手指勾住他的食指。
“爸爸不走。”
安安把眼睛闭上了。睫毛上的泪星在月亮夜灯的光里亮了一瞬，滑进鬓角里。呼吸慢慢变得悠长。勾着陈默食指的那根小手指，在入睡的最后一刻，又紧了一下。
陈默坐在床沿上。窗外的江在流。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安安的睫毛上，落在陈默握着安安的那只手上。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青筋，指节上被赵莉莉颧骨磨破的那块皮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安安的手指勾着那根带着痂的食指，没有松开。
老周是凌晨三点到的。
陈默没有给他打电话。是老周自己来的。他每天晚上把车停进江湾壹号的地下车库之后，会把驾驶座的靠背放倒，在车里坐半个小时。不是等人，是等自己。从退伍到现在，他习惯了每天留半小时给自己。有时候听收音机，有时候什么都不听。今晚收音机里放的是深夜节目，一个女听众打电话进来，说她儿子发烧，她一个人守着，不敢睡。主持人问她丈夫呢。她说离了。老周把收音机关了。
他上楼。他有陈默家的门禁卡和房门密码。是陈默给他的。给他的时候说“万一有什么事”。他没有问“什么事”。收下了。今晚他用上了。
门锁发出很轻的电子音。他推开门。玄关的灯关着，走廊尽头安安的卧室门开着一道缝，月亮夜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弯弯的光线。他沿着那条光线走过去。脚上穿着自己带来的布鞋，鞋底是橡胶的，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他在部队里学的。值夜哨的时候，胶鞋踩在水泥地上，不能让换岗的战友听见脚步声。听见了，对方会紧张。紧张了，会拉枪栓。
他站在安安卧室门口。门缝里的光落在他脸上。五十岁的脸，颧骨上有两团被方向盘磨出来的茧——不是磨，是晒。左边脸靠着车窗，开了八年车，左脸比右脸黑一个色号。他透过门缝看进去。
陈默坐在床沿上。一只手被安安勾着，另一只手拿着一条湿毛巾，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擦安安的额头。毛巾是白色的，叠成四方形，从中间对折再对折。部队里教叠毛巾的方式。老周没有教过陈默。陈默自己会的。老周靠在门框上，看着陈默把毛巾翻过来，用凉的那一面重新覆在安安的额头上。动作很轻，轻到安安的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敲了敲门框。指节叩击木头，轻轻的两下。陈默抬起头。看到门缝里老周的脸，没有惊讶。只是点了一下头。
老周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绿色的，部队发的那种，外壳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铝皮。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小米粥的热气从桶口升起来，在月亮夜灯的黄色光晕里，白汽变成淡金色。小米的香味漫开来。不是店里卖的那种加了糖的、金黄色的、粘稠的小米粥。是老周自己熬的。小米是老家寄来的，他兄弟种的，山地小米，粒小，煮出来汤是清的，米粒沉在碗底，一粒一粒数得清。他说发烧的孩子喝这个好。不是医生说的，是他娘说的。他小时候发烧，他娘就熬这种粥。后来他儿子发烧，他媳妇也熬这种粥。再后来他媳妇带着儿子改嫁了，他一个人，发烧的时候自己熬。熬好了，坐在没有灯的厨房里，就着窗外的月光喝。粥是清的，月亮也是清的。
他把粥倒进碗里。碗是他从家里带的，搪瓷的，白底蓝边，碗沿上有一小块磕碰的锈迹。他用勺子搅了一下，让热气散得快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