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室在超市地下一层，挨着员工通道。门是铁的，刷了灰色防锈漆，门框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印着“财务重地，闲人免进”八个红字。纸的边缘翘起来了，用透明胶带粘过，透明胶带也发黄了。孙倩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铝合金的，被无数只手握过，中间那段磨出了银白色的底色。她按下去，门开了。
财务室很小。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保险柜。保险柜是墨绿色的，门上印着一只鹰，鹰的翅膀张开来，爪子抓着一把钥匙。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烫了小卷，贴在头皮上。她戴着一副老花镜，镜链是金色的，从耳后垂下来，挂在脖子上。她正低头数钱。手指翻得很快，纸币在她手里像被风吹动的树叶，哗哗响。数完一沓，用橡皮筋扎好，放在桌角。桌角已经摞了十几沓，整整齐齐，像一堵小小的、纸币砌成的墙。
“孙倩。”女人没有抬头。她的声音从老花镜的上缘传过来，被纸币的哗哗声托着。“工号038。”
“是我。”
女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手指从桌角那摞钱里抽出一沓，不是最上面的，是从中间抽的。她把橡皮筋褪下来，套在手腕上。橡皮筋是黄色的，上面印着“超市”两个字，已经被撑得变形了。她把钱又数了一遍。当着孙倩的面，一张一张地数。手指在舌尖上沾一下，捻开一张。再沾一下，再捻开一张。纸币是旧的，边缘磨毛了，票面上有折痕，有油渍，有不知名的手指留下的灰印。数到第二十八张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那张钱抽出来，对着日光灯照了照。不是假币，是缺了一个角。她用指甲把缺角的地方抚平，放回去。继续数。
“两千八。”她把钱放在桌沿，孙倩那一边。纸币的正面朝上，最上面那张印着人民大会堂，灯柱上的灯在日光灯下亮着金色的光。“签个字。”
孙倩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笔杆是透明的，笔芯里的油墨只剩最后一小截。她在领款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表格是打印的，黑体字，格子很小。孙倩。工号038。应发2800。实发2800。她把圆珠笔按下去，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签了“孙倩”。两个字，和离婚协议上一样的笔迹。潦草的，急着签完的。
她把钱拿起来。二十八张。不厚。对折一下就能塞进钱包。她没有折。把钱一张一张理齐，边角对齐边角，人民大会堂的灯柱对着灯柱。然后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只信封——不是专门准备的，是超市促销海报的信封，牛皮纸的，上面印着“天天低价”。她把钱放进去，信封口折了一下，没封。放进包里。包是帆布的，洗过很多次，带子磨得起毛。她以前背的包不是这个。以前是皮包，黑色的，金属链子。离婚那天背的就是那个。链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子，她没觉得沉。现在那个包挂在月租六百房间的门背后，里面空着。
她从财务室走出来。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走廊很长，日光灯管从这头亮到那头。她走在灯管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很瘦，从一盏灯走到下一盏灯。员工通道的尽头是后门，她推开，光涌进来。十月底的太阳，不热，但很亮。她眯了一下眼睛。
信封在包里。包挎在肩上。两千八贴着肋骨。
她去了安安以前的幼儿园。不是计划好的。脚自己走的。从超市后门的小巷穿出去，经过人民路，经过赵莉莉的美容院——玫瑰金的招牌还挂着，门口易拉宝换了一张新的，上面还是赵莉莉的照片，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着，嘴唇是新换的色号，比豆沙色更红。她没有停。从美容院门口走过去，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鞋底那块被水渗湿的袜子还没干。凉意从脚心传上来，走到小腿，走到膝盖，停住了。
幼儿园在一条巷子里。公立的，没有名字，就叫“xx街道幼儿园”。门口两棵香樟树，树冠连在一起，把整条巷子遮成荫。树底下有一张长椅，木头的，漆皮龟裂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她在那张长椅上坐过很多次。以前接安安放学，她总是坐在长椅的最右边，背靠着香樟树的树干，低头看手机。安安从教室里跑出来的时候，她正在给赵莉莉的自拍点赞。安安拉着她的手说“妈妈你看我画的画”。她说“等一下，妈妈回个消息”。等一下。妈妈回个消息。安安举着画站在她面前，画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人。女人的脸被手机屏幕挡住了。他没有放下画。
现在她坐在长椅上。下午四点半，离放学还有十几分钟。巷子里很安静。幼儿园的铁栅栏门关着，门卫室里一个老头在看报纸。他把报纸举得很近，鼻尖几乎贴着纸面。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他没有推。铁栅栏门上有锈迹，从焊点开始往外蔓延，像一朵一朵铁锈色的花。
她看着那扇门。安安以前每天从这扇门里跑出来。跑出来的时候，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水壶的带子从书包侧袋里滑出来，拖在外面，他从来不知道塞回去。她每次都要帮他塞。蹲下来，把水壶带子塞回侧袋里，拉上拉链。然后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巷口走。安安走路的时候喜欢踢石子。巷子里的小石子被他踢得滚来滚去，滚到墙根，滚进下水道，滚到香樟树凸出地面的树根缝里。她说过很多次“别踢石子，鞋会脏”。他停一下，走几步，又踢了。
放学铃响了。不是电铃，是手摇的铜铃。门卫老头从门卫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铜铃铛，铜把手上系着红绳。他摇了几下，铃铛的声音在巷子里荡开来。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巷子尽头有回声，把铃声拉得很长。铁栅栏门从里面拉开了。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像一锅煮开的水从锅沿溢出来。五颜六色的书包，五颜六色的水壶带子。跑在最前面的是大班的孩子，跑得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水壶带子从侧袋里滑出来，拖在外面。没有人蹲下来帮他塞回去。
家长们从长椅上站起来。孙倩没有站。她坐在最右边，背靠着香樟树的树干。孩子们一个一个被接走。有一个男孩扑向奶奶的腿，奶奶把他抱起来，他搂着奶奶的脖子，把脸埋在奶奶的头发里。奶奶的头发是花白的，烫了小卷，和财务室那个女人一样。有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仰着头说“今天老师表扬我了”。妈妈说“表扬什么”。小女孩说“我吃饭第一名”。妈妈笑了，把她抱起来，亲了一下额头。小女孩把额头上被亲过的地方用手捂着，不让风吹到。
最后一个小女孩跑出来的时候，铁栅栏门已经关了一半。她从门缝里挤出来，书包被门缝夹了一下，她拽了一下拽不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卫老头把门又拉开一点，她拽出来了。跑向一个男人。男人蹲在香樟树底下，两只手张开。小女孩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腿，喊：“爸爸抱。”
男人把她举起来。两只手掐着她的胳肢窝，举过头顶。小女孩在空中张开手臂，像一只鸟。男人把她架在脖子上。她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像揪着马的鬃毛。他往前走了几步，她咯咯笑起来。笑声在巷子里荡开来，和刚才铜铃的声音一样。叮叮当当。
“爸爸跑！”她揪着他的头发往左边扯，他就往左边走。她往右边扯，他就往右边走。她在脖子上笑得前仰后合。他扶着她的小腿，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香樟树的影子从他们身上滑过去。她红色的发卡在树影里一明一暗。
孙倩看着他们走远。男人的背影在巷口被阳光照成一道剪影。小女孩骑在剪影的脖子上，红色发卡亮着一点光。走远了。巷子重新安静下来。铁栅栏门关上了。门卫老头把铜铃铛挂回门卫室的门把手上，红绳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走回去，拿起报纸。鼻尖又贴上纸面。
她坐在长椅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掌根那个破了的水泡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痂。她看着铁栅栏门上的锈迹。安安小时候也这样。他跑出来的时候，也这样扑向陈默的腿。也喊“爸爸抱”。陈默蹲下来，把他抱起来。安安的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头发里。陈默的头发是硬的，被机油味腌过，洗不掉。安安不在乎。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一口气，说“爸爸臭”。然后咯咯笑。陈默也笑。他把安安举起来，不是架在脖子上——是举过头顶，让安安骑在他肩膀上。安安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往左扯，往右扯。陈默扶着他的小腿，在人行道上走。她走在旁边。手里拎着自己的皮包，金属链子勒着肩膀。
她嫌那样不体面。
一个男人，让儿子骑在脖子上，揪着头发当马骑。在人行道上，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她走在旁边，觉得路人都在看他们。看这个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孩子，看这个被揪着头发的男人，看这个女人——她为什么走在旁边？她为什么不牵着孩子的手？她为什么低着头看手机？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的裂缝从右上角爬到左下角。她打开相册。没有翻，手指自己知道位置。相册最底，四年前。安安一岁生日。蛋糕。陈默被安安抹了一脸奶油，笑得像个傻子。她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别人家孩子过生日都是在亲子餐厅。现在她坐在这张长椅上，看着四年前这张照片。陈默的脸上全是奶油。眉毛上，鼻尖上，下巴上。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牙齿上沾着奶油。安安的手还在往他脸上抹，小手张开，手指上全是白的。安安也在笑。不是咯咯笑，是抿着嘴，眼睛弯成月牙。和陈默一样的弧度。
她把照片放大。手指从裂缝上划过去。玻璃碴扎进指腹。她没有拔。安安的手指在照片里，小小的，白白的，沾满奶油。她从来没有让他把奶油抹在自己脸上。不是不想，是怕脏。怕奶油蹭到头发上洗不掉，怕蹭到衣服上留印子。她每次都把他的手拿开，用湿巾擦干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安安没有挣扎，让她擦。擦完了他把手缩回去，看着桌上的蛋糕。蛋糕上插着蜡烛。蜡烛灭了。他没有再伸手。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安安的笑脸消失了。黑色玻璃上映出香樟树的叶子。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她站起来。膝盖从长椅的边缘移开，漆皮龟裂的木头上留着她坐过的温度。她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包里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王秀英的消息。
“发工资了没？你弟的债又催了。”
孙倩看着这条消息。绿色的气泡，黑色的字。没有一个字是问她过得好不好。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屏幕朝里，贴着大腿上那块被铁皮货架磕出来的淤青。她没有回。
继续往巷口走。香樟树的影子从她身上滑过去。一片，又一片。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幼儿园的铁栅栏门关着。铜铃铛挂在门把手上，红绳垂着。门卫室的窗户里透出报纸翻动的影子。香樟树下的长椅空着。她刚才坐过的位置，漆皮龟裂的木头上，落了一片银杏叶。不是香樟，是银杏。风从别处吹来的。
她把那片银杏叶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鞋底那块湿袜子贴着的脚心，已经不凉了。被体温焐热了。包里的信封贴着肋骨。两千八。她数过两遍。第一遍在财务室数的，当着那个戴老花镜女人的面。第二遍是在长椅上数的。信封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一张一张重新数过。二十八张。不多。够交下个月房租。够吃饭。够买一盒安安小时候爱吃的那种饼干。安安现在不爱吃了。她不知道他现在爱吃什么。她只知道他小时候爱吃的那种——小熊饼干，巧克力夹心的。超市卖九块八一盒。她把饼干从货架上拿下来，看了看，放回去了。
巷口的风吹过来。银杏叶从她脚边滚过去，滚到下水道的铁栅格上，停住了。她从叶子旁边走过去。没有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