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冲回来的时候，簪子还在地上。她的鞋跟踩在簪子上，簪子的水钻从底托上崩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美容床底下。她一把揪住孙倩的头发。手指从孙倩的发根攥进去，攥得很深，指节弯成钩子。孙倩的头皮被扯得往后仰，下巴朝天。她闻到了赵莉莉手腕上的精油味——甜橙，依兰，薰衣草。招桃花。
她没有退。她往前顶。额头撞在赵莉莉的锁骨上，撞得赵莉莉闷哼了一声，揪头发的手松了一瞬。孙倩的手从下面挥上去，指甲划过赵莉莉的脖子。从下颌角到锁骨，四道红痕，一道比一道深。最上面那道开始渗血——不是流，是渗。小小的、圆圆的血珠从划破的角质层里冒出来，像赵莉莉每天早上往脸上拍的那种玻尿酸精华液。
赵莉莉尖叫了一声。不是疼。是脖子。她做美容的。脖子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她每天往脖子上抹颈霜，从下往上抹，手法比抹脸还仔细。现在那上面多了四道指甲痕。她松开了揪头发的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指尖沾到血珠。她看着指尖上的红色，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她抓住了孙倩的胳膊。指甲掐进孙倩前臂的肉里。孙倩的工装裤是短袖，裸露的小臂上全是被蒸汽烫过的小疤，旧的没褪，新的又烫上去。赵莉莉的指甲掐进那些疤里。不是掐，是抠。拇指和食指捏住一小块皮肉，旋转。孙倩的胳膊上多了一道青紫色的、月牙形的指甲印。她没有叫。她低下头，一口咬在赵莉莉的手腕上。
牙陷进去。赵莉莉手腕上的皮肤是咸的——她中午大概吃了什么，又往手上抹了护手霜。咸味和洋甘菊的香味混在一起，被孙倩的牙齿碾进赵莉莉的皮下。赵莉莉的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不像尖叫也不像闷哼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在喉咙深处把疼和怒搅成一团。她用另一只手去推孙倩的头。孙倩的头发从橡皮筋里散出来，被赵莉莉的手指缠住，扯断了好几根。断发飘在空调的凉气里，落在灰色布艺沙发上，落在玻璃茶几的时尚杂志封面上，落在那个豆沙色嘴唇的女明星脸上。
美容院的店员从后面冲出来。两个年轻姑娘，穿着和赵莉莉一样的白色美容师袍，袍角在跑动的时候掀起来。她们一左一右架住孙倩的胳膊，把她从赵莉莉身上拉开。孙倩的牙齿从赵莉莉手腕上脱离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像开红酒瓶。赵莉莉的手腕上多了一圈牙印。上下两排，整整齐齐，陷进皮肤里。牙印边缘开始充血，正在变成青紫色。
赵莉莉靠在收银台上。簪子掉了，头发全散了。左边脸上的粉底被蹭花，露出黄褐斑和颧骨上被巴掌扇红的那一片。脖子上的抓痕从下颌角延伸到锁骨，最上面那道还在渗血。手腕上的牙印正在肿起来。她的胸口起伏着，美容师袍的领口歪了，露出里面黑色蕾丝的文胸肩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抬起头，看着被两个店员架住的孙倩。
孙倩的样子不比她好。头发散了，橡皮筋不知道掉在哪里。额头上有一道被赵莉莉指甲划出的红印。胳膊上全是月牙形的指甲印，青的紫的，有几处破了皮。嘴角有一道血丝——大概是被自己的牙齿磕的。她站在那里，被两个人架着，肩膀一左一右被按住。她的眼睛看着赵莉莉。眼眶是干的。
“赵莉莉。”她的声音从嘴角那道血丝旁边出来。沙的。哑的。“你为什么要害我？”
赵莉莉把手腕从嘴边拿开。牙印在筒灯下肿得发亮。她看着孙倩，嘴角往上走。不是笑。是刀背又翻过来了，这次是刀刃。
“害你？”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经过脖子上的抓痕时顿了一下。“我害你什么了？张伟是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跟他好的？离婚是我抓着你的手签的字？钱是我偷了你的手机转的账？”
她把拢头发的手放下来。手腕上的牙印在灯光下变成深紫色。
“孙倩，你自己要往上贴的。我不过是给你指了条路。你自己走进去的。走进去不算，还跑起来了。你跑的时候想过谁在前面挖坑吗？没有。你只想着这条路比原来的好走。原来的那条——你原来的那条，是土路，硌脚。我这条路铺了水泥，你走在上面，鞋底是软的。你当然跑得快了。你跑得越快，离你原来那条路就越远。离你儿子就越远。”
她说到“儿子”两个字的时候，孙倩的肩膀动了一下。两个店员按得更紧了。
赵莉莉看见了那一下。她的嘴角彻底扬起来了。不是刀刃，是刀尖。
“你儿子。叫安安是吧？四岁。今天下午我去幼儿园接我侄女，看到他了。他背着一个蓝色书包，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来接他——开奔驰的那个。安安从教室里跑出来，扑在那个男人腿上，叫‘周叔叔’。周叔叔蹲下来帮他把书包带子调好。一边长一边短，调成一样长。安安站着不动，低头看着周叔叔的手。调好了。他拉着周叔叔的手走了。”
她停下来。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牙印被盖住了。
“他没有找你。从教室跑到幼儿园门口，从头到尾，没有往你站过的方向看一眼。”
孙倩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聚集。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重的、更烫的、从更深处涌上来的东西。她的下眼睑的睫毛开始发亮。不是光，是潮。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会看你吗？”赵莉莉把手腕放开。牙印露出来，已经变成黑紫色。“因为你不在了。不是今天下午不在。是你从来都不在。你把他生出来，然后你就走了。你人在他旁边，但你已经走了。走去哪里了？走去‘更好的生活’了。我帮你指的方向。张伟帮你铺的路。你自己跑的。”
孙倩的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架着她左胳膊的店员手松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她看见孙倩哭的样子，自己的手指不自觉地卸了力。孙倩的眼泪不是流，是砸。一滴一滴从下眼睑直接掉在地上，在白色地砖上砸出小小的、圆圆的湿痕。她的脸是僵的。眉毛没有拧，嘴唇没有撇。只有眼泪自己在掉。像冰化了。像江。像两个月前陈默抱着安安坐在人民公园长椅上的那个夜晚，他眼眶里没有流出来的东西。现在她替他流了。不是替他。是为自己。为那个从来不在的自己。
赵莉莉看着她哭。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她从收银台上抽了一张纸巾，不是递给孙倩，是擦自己脖子上的血。纸巾按在抓痕上，白色的纸面洇出一点点淡红色。她把纸巾对折，又按了一下。
“哭完了就走吧。”她把沾了血的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纸巾团落在干枯的尤加利叶上。“我这店还要做生意。”
孙倩被两个店员推出了门。不是赶，是架到门口，然后松手。她的手撑在门框上，指甲扣住门框边缘的密封胶条。她回过头。赵莉莉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把倒下的玫瑰金花瓶扶起来。尤加利叶一枝一枝插回去。满天星掉了几朵，她拈起来，扔了。花瓶摆正。她抬起头，看了门口的孙倩一眼。
“对了。”她把手从花瓶上收回来。交抱在胸前。“那个录音——你留着吧。当个纪念。”
孙倩的手指从门框上滑下来。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叮咚”一声。甜橙，依兰，薰衣草。招桃花。全被关在门里面了。
她站在美容院门口。易拉宝还倒在地上。赵莉莉的照片朝天躺着，下巴扬着，嘴角笑着。孙倩从易拉宝旁边走过去。鞋底踩在金属框架上，扁的框架在脚底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弯折的脆响。
街上有人。房产中介门口抽烟的男人还在。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看着孙倩从美容院门口走过来。她的头发散着，额头上有一道红印。嘴角的血丝干成了褐色的细线。胳膊上青紫的指甲印像一串串褪了色的珠子。她从他面前走过去。他看了三秒，把烟头踢进下水道，转身回了店里。
宠物店的橱窗里有几只小狗。一只泰迪趴在玻璃上，鼻子在玻璃上印出一小片雾气。它的眼珠子跟着孙倩移动，从左到右。孙倩从玻璃前面走过去。泰迪的鼻子从玻璃上移开了。
她站在人民路中段。美容院的玫瑰金招牌在她身后。房产中介的房源信息贴满了橱窗。宠物店的小狗隔着玻璃看她的背影。太阳比刚才又斜了一点。她的影子投在身前，拖过整条人行道，拖过地砖的接缝，拖过烟头和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水渍。
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之后又插回土里的树。土是松的。风一吹就晃。但她没有倒。
她的右手还攥着手机。碎屏的裂缝里，安安穿着红色棉袄站在雪地上，鼻头冻得红红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眼泪落在裂缝上。泪水渗进玻璃碴的缝隙里，把安安的红色棉袄洇深了一块。她把手机翻过来，贴在胸口。屏幕朝里。安安贴着她的心跳。咚。咚。咚。
路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看了一眼，加快脚步走了。有人绕开她走。有人走到对面马路去走。有一个小孩子拉着妈妈的手，经过她身边时仰起头，小声说：“妈妈，那个阿姨脸上有血。”妈妈把孩子往身边拉了一下，说“别看”。走过去了。
孙倩站在那里。脸上有抓痕。头发散着。嘴角有干涸的血丝。胳膊上青紫的指甲印在下午的阳光里变成暗暗的、沉沉的淤色。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了。不是哭干了。是那个负责流泪的东西被赵莉莉最后那句话连根拔掉了——“他拉着周叔叔的手走了。他没有找你。”
她把手机从胸口拿开。屏幕朝下。安安贴过的那一面现在贴着她的腿侧。她往前走。不是走回孙家，不是走回奶茶店，不是走回人民公园。她只是走。脚踩在人行道上，一步一步。影子拖在身后。她没有回头。美容院的“叮咚”声从身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大概是新客人推门进去了。甜橙，依兰，薰衣草。招桃花。门关上了。“叮咚”声在十月下午的空气里荡了一下，散了。
她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