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再借我5万。”

“这次一定翻倍。”

“工地那边下礼拜结款，到时候连上次的三万一起还你。八万，一分不少。”

“宝贝？”

她看着“宝贝”那两个字。

从前张伟叫她宝贝，她会觉得自己被需要。陈默从来不叫。他只叫她的名字，孙倩，有时候叫倩倩。她说你就不能叫点好听的，他说叫名字挺好的。她觉得他不浪漫。张伟不一样。张伟会叫宝贝，叫亲爱的，叫老婆。每一声都像裹了蜜。

但现在她看着“宝贝”这两个字，舌尖泛起的不是甜。

她想起王媛说的那句话——“我朋友看见张伟和一个女的在酒吧。”想起KtV包厢里，张伟搂着那个浓妆女人的腰。想起他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备注名是“宝贝”，头像不是她。

她把张伟的对话框关掉。然后又打开。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

光标一闪一闪。

她打了一个字：“好。”删掉了。又打了两个字：“多少？”又删掉了。然后她打了三个字：“我考虑。”删掉了。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和刚才一样。但这次不是因为不敢看，是因为不敢回。她怕自己一开口，又会说“好”。

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午后的白亮变成了傍晚的灰黄，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地板砖上。她租的这间屋子，地板砖是米黄色的，上面有浅褐色的花纹。有一块砖裂了，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她每天坐在床边，都能看到那条裂缝。

她想起今天下午，万汇城的雅蝶女装店。她站在收银台后面，店门开着，外面是商场的走廊。她已经不是店长了，但她还是每天去。不是上班，是等。等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走廊里有脚步声。她抬起头。

是赵莉莉。

赵莉莉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手里拎着奶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经过雅蝶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偏过头，往店里看了一眼。她的目光从孙倩脸上扫过，像扫一件挂在橱窗里的衣服——看见了，但没有停留的必要。

她走过去了。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砖上，哒哒哒，哒哒哒。声音越来越远。

孙倩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按在台面上。收银台的桌面是白色的，被无数双手摸过，边缘磨出了灰色的痕迹。她按着那道灰色的痕迹，用力按着，指腹压得发白。

赵莉莉没有和她打招呼。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赵莉莉会挽着她的胳膊逛商场，说“倩倩你这件衣服真好看”，说“倩倩你老公真听话”，说“倩倩我给你介绍个朋友”。她介绍的朋友是张伟。

现在赵莉莉从她面前走过去，像走过一家已经倒闭的店铺。

孙倩把手从收银台上收回来。

指甲在白色台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低头看着那道印子。白色的，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像她和赵莉莉之间的友谊。像她和这个城市里所有人的关系。以为很深，其实一划就没了，只剩下一点灰白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是孙浩。

她接起来。孙浩的声音很大，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粗粝和尖利。“姐！你看到群里那个照片没有？奔驰！一百一十万！妈也看到了！”

背景里传来王秀英的声音：“把手机给我！”

一阵窸窣声。然后是王秀英的嗓音，又尖又急，像指甲划过玻璃。

“倩倩！你看到没有？十亿！那个窝囊废中了十亿！”

孙倩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说话啊！十亿！你怎么不早说？你要是早知道，咱们能让他把协议签了？”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