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那个数字。不是刻意记的，是那天她拿过他的手机，打开银行App，截了图。截图她还留着，在相册深处一个叫“离婚”的文件夹里。余额界面上，蓝色的数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127.53。小数点后面的5和3挨得很近，像两个挤在一起取暖的人。

她把那张截图看了很多遍。签协议之前看了一遍，签完之后坐在咖啡厅里又看了一遍。看的时候，她心里涌上来的情绪不是愧疚，是一种确认——果然，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她的选择是对的。

一百二十七块的人，配不上她。

她一直这么认为。

但现在，群里那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在她以为已经麻木了的地方。

十亿。

如果她晚签一天——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从她脚底爬上来，冰凉的鳞片蹭过小腿、膝盖、大腿，缠住她的腰，收紧。她打了个寒颤。

如果她晚签一天。

如果她没有在雨夜把陈默和安安赶出门。如果她没有换锁。如果她没有让张伟坐在那个沙发上，脚翘在压着安安满月照的茶几上。如果她没有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如果。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屏幕朝上，群消息还在弹。她看着那些文字一行一行地往上跳，像泉水从地底涌出来，止不住。

吴婷婷：“十亿......那他现在是咱们江城首富了吧？”

周敏：“首富不一定，但前一百肯定进了。”

赵莉莉：“@孙倩 倩倩，你真的不知道他中奖？离婚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刘芳：“她要是知道，能离？”

赵莉莉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省略号。

孙倩盯着那个省略号。六个点，黑色的，圆圆胖胖的，像六只蚂蚁趴在屏幕上。她知道赵莉莉想说什么——如果孙倩早知道陈默会中十亿，她不会离婚。赵莉莉说得对。她不会。不是因为她还爱陈默，是因为十亿。

这个认知让她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恶心。是某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冬天喝了一口冰水，水从喉咙滑下去，凉意却从胃里往上翻，一直翻到胸口，翻到喉咙，翻到眼眶。她发现自己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陈默没有中奖，她会不会后悔？不会。她会和张伟结婚，住进那套她出了首付、写着自己名字的房子里，继续做雅蝶的店长，继续在闺蜜群里晒张伟给她买的礼物。

她不会后悔。她只会觉得自己运气不好，遇到的男人都靠不住。

是十亿让她后悔的。不是陈默。

手机屏幕暗了，又被一条新消息点亮。

陈雪：“@所有人 这些话就在这个群里说，别往外传。人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刘芳：“怎么没关系？倩倩是咱们姐妹。”

陈雪：“签了离婚协议的姐妹。”

群又安静了。

孙倩盯着陈雪那句话。“签了离婚协议的姐妹。”七个字，把一切都划清楚了。签了协议，就不是夫妻了。不是夫妻，他的钱就和她没有关系。法律说的。陈默的律师送来的那份法律意见书，她也收到了。白色复印纸，黑色的字，条款列得清清楚楚。

她把群消息关掉。

屏幕回到聊天列表。六个女人的下午茶群安静地躺在那里，头像旁边的未读消息数字是红色的，47条。她没有点开。

然后屏幕又亮了。不是群消息。是张伟。

“宝贝。”

她看着这两个字。心脏缩了一下——不是从前那种悸动，是某种条件反射式的紧张。像电话铃在深夜响起，像有人在门外突然敲门。

“上次那3万周转开了，但还差一点。”

三万元。张伟上个月借的，理由是工地要垫资，工人的工资不能拖。她那时候还有钱。离婚分到的二十万，花了一些，还剩十五万多。张伟开口的时候，她犹豫过。但他说“几天就还”，说“工地结款马上到”，说“宝贝你最好了”。她转了三万。

后来他没还。她问过一次，他说快了快了，然后发了脾气，说她不信任他。她道歉了。是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