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伸出手。他的手指粗大，指节上有老茧。他从安安掌心里拿起那颗糖。动作很轻。糖纸皱巴巴的，带着孩子手掌心的温度。

“……好。”

安安仰着脸看着他。“周叔叔吃了糖会开心。”

老周握着那颗糖。糖在他掌心里，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着。

“会。”他说。

安安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他转过身，跑向大堂门口。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后脑勺那一撮头发翘得高高的。跑到门口，他转过身，朝老周挥了挥手。然后跑进去了。

老周站在车旁。手里握着那颗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回驾驶座。关上车门。没有发动引擎。他把那颗糖放在副驾驶座上。糖纸皱皱的，在黑色的皮座椅上很显眼。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他把糖拿起来，剥开糖纸。糖有一点化了，黏在糖纸上，拉出一根细细的丝。他把糖放进嘴里。奶味化开来，甜的。他把糖纸抚平，对折，又对折，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发动引擎。车缓缓驶离。后视镜里，江景房的落地窗反射着午后的光。安安大概已经到家了。大概正在换拖鞋，左脚的鞋踩右脚的鞋跟，蹬掉。大概正蹲在门口把两只鞋并排放好，鞋尖朝外。大概正跑到绘本架前面，抽出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坐在茶几前面翻开。

老周开着车，嘴里含着那颗糖。糖慢慢变小，最后化没了。他把糖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蓝色的，白兔的图案被糖渍洇花了一小块。他把糖纸叠好，放回口袋。

车驶过江桥。江面上那艘运沙船已经走远了，只剩一道长长的水痕，白花花的，在江面上留了很久才散。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他想起安安唱《小星星》的声音。跑调的，拖长了的“放”字。想起安安说“那明天我学新歌，再唱给你听”。想起安安把糖放在他手心里，说“周叔叔吃了糖会开心”。

他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嘴里还有奶糖的甜味。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暗下来了。他爬上六楼，跺亮每一层的灯。推开门，按亮日光灯。灯闪了几下亮了。窗台上，安安之前给的那颗大白兔奶糖还放在那里。糖纸还是皱的。他没有吃。他把它和今天的糖纸放在一起。一颗糖，一张糖纸。并排放在窗台上。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小周发了一条消息。“军军，你小时候唱《小燕子》，唱得很好听。”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上在放电视，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明天晴，气温十六到二十四度。他听着。嘴里好像还有一点点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