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上堆着十几捆厚账册。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金属腥臭味。

那是巨量白银堆在一起散发出的独有气味。

闻得人恶心干呕。

别说办差了。

连站进去喘口气，肩膀都得蹭到银箱子的铁棱角上。

夏原吉退回院子里。

伸手按着发涨的脑门。

太阳穴突突乱跳，疼得像有利箭在里头钻。

“走廊呢？回廊底下呢？！”他大吼。

另一个主事带着哭音跑过来：

“回尚书！东廊下堆着七百石灵谷，西廊下码了三千箱现银！”

“工部的两个差役刚才过来送文书，没看见脚下，被银箱子绊翻，摔断了一条腿！”

“现在连去后头茅房，都得踩着银箱子顶上爬过去！”

夏原吉一口水烟呛在喉咙里。

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满脸通红，腰都直不起来。

天理何在啊！

大明立国二十五年。

他夏原吉干了半辈子户部，做梦都想国库充盈。

当年为了给北伐大军凑几千石麦子，他能给江南粮商作揖作到腰疼。

为了给九边将士挤出几万两棉裤钱，他在老朱的乾清宫外面跪过三天。

现在呢？

银子成了路障。

粮食成了灾害。

整座大明朝最高级别的财政中枢，被铺天盖地的财富生生挤爆了。

“把桌子搬出去！”

夏原吉把水烟袋狠狠砸在青砖地上，铜管砸瘪了一块。

他冲着院子里的大臣们咆哮：

“屋里盛不下，就在大门外头办差！”

“去街上扯几根烂麻绳，扎几个草棚子！”

“露天办公！”

半个时辰后。

户部衙门朱红大门外头的石狮子两旁。

支起了四顶破破烂烂的粗布凉棚。

十几个正三品、从二品的大员，穿着绯红官袍。

坐在长凳上，面前摆着几块垫着油布的门板。

冷风夹着大街上的骡马粪味呼呼地吹。

官员们迎着冷风，鼻涕流到了胡子上，手里抓着毛笔在门板上疯狂记账。

旁边路过的挑粪汉子探头探脑，看着一品大员在街沿上划拉算盘，满脸发懵。

夏原吉坐在最前头的一张破条凳上。

双手撑着膝盖。

两只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

他看着面前这条依旧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

听着那连绵不绝的骡马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