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流，把桌上的账册浸出一团团黄印子。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汇成了一片，暴雨打残荷一样密集。

声音吵得人耳根子发疼。

一个老账房手里的红木算盘猛地一颤。

木轴断裂。

两颗算盘珠子崩飞出去，砸在对面官员的鼻梁上。

“报！又打崩了一把！”

老账房甩着抽筋的右手，声音带着哭腔。

“账目太大了！九位数的算盘根本不够拨！”

地上堆着半人高的一堆碎木料。

全是这几天被打碎的算盘架子。

断掉的算盘珠子滚得到处都是，踩上去咯噔咯噔响。

账册堆成了三堵厚实的纸墙。

上面的朱砂红墨还没干透，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户部尚书夏原吉就站在院子正中间。

他头上的乌纱帽早不知道扔哪去了。

绯红色的官袍挽到了手肘上。

下摆扎在裤腰带里。

两只眼珠子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眶凹陷下去，像两只熟透的烂桃子。

十根手指头上全是洗不掉的黑墨汁。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手里抓着一杆黄铜水烟袋，嘴唇干裂起皮，渗着一道道血口子。

“银库满了没有？！”

夏原吉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一个主事从库房小跑出来，脚底踩着算盘珠子滑了一跤。

连滚带爬地扑到夏原吉跟前。

“尚书大人！天字一号到天字八号老库，连耗子洞都塞满了银锭！”

主事擦着脸上的泥汗，带着哭腔喊：

“库门根本合不上！最外头那一排银箱子把铜锁都挤崩了！”

“新库呢？！”夏原吉瞪起那双充血的绿豆眼。

“新修的四个大库全堆到顶棚了！”

主事指着后院的大门。

“地库里塞满了灵麦，热气散不出去，麦香味顺着通风口往外喷！”

“连咱们官员办公的签押房，都被江南送来的官银给占了！”

夏原吉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把推开主事，大步往签押房走去。

靴底踩碎了一地的废纸。

推开签押房的雕花木门。

屋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大大小小的黑铁皮箱子摞到了房梁底下。

箱盖敞开着。

里面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五十两一个的雪花银冬瓜，冷光晃眼。

夏原吉平常用的那张紫檀木大公案，底下塞满了生银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