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仆寺审计案结束后，沈夜在内务府过了几天消停日子。冯保没再出手，淑妃没再作妖，朝堂上也没人参他。这种安静让他觉得不对劲——在宫里，越是安静的时候，底下越是在酝酿大事。

果然，第五天上午，司礼监来人了。来的是冯保身边的小福子，态度比上次客气得多，但话说得很硬。

“沈总管，冯公公请您去一趟司礼监。”

沈夜放下手里的账本。该来的还是来了。太仆寺审计虽然办得漂亮，但也暴露了一件事——沈夜能把手伸到宫外的衙门去。对冯保来说，这不是能力，是威胁。一个能查太仆寺账的人，迟早也能查司礼监的账。冯保不会让这样的人在外面继续坐大。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跟着小福子往司礼监走。一路上宫灯摇曳，宫道上没几个人。走到司礼监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正堂比内务府大了一倍，墙上挂着先帝御笔的“清慎勤”三个字，桌上摆着紫檀木佛龛。冯保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奴才沈夜，见过冯公公。”

冯保没抬头，也没让他坐。沈夜就站在正堂中央，等了整整一炷香。旁边的小太监们来来往往，每个人都看到了他被晾在那里的样子。沈夜知道冯保在干什么——下马威。让所有人看到，内务府总管在司礼监掌印面前，也得站着等。

一炷香后，冯保终于放下佛珠，抬起头来。

“沈总管来了。坐。”

“谢冯公公。”沈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冯保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小福子赶紧换了一杯新的。冯保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太仆寺的差事办得不错。陛下在咱家面前夸了你好几次。”

“陛下过奖。奴才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冯保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忽然话锋一转，“说到规矩——太仆寺的审计，你是以内务府总管的身份去办的。内务府总管，管得着太仆寺吗？”

沈夜心里一紧：“陛下让奴才兼管太仆寺。”

“兼管。”冯保点了点头，“陛下让你兼管，你就真把太仆寺翻了个底朝天。三万两亏空，五个管事被撤职，两个送进慎刑司。沈总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干？”

“奴才是为陛下办事。太仆寺的亏空是事实，证据确凿。”

“咱家没说不是事实。”冯保站起来走到佛龛前，点了三炷香，“咱家是想提醒你——在宫里，一个人把事办得太绝，不是什么好事。”

烟雾袅袅升起。冯保背对着沈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太仆寺的人虽然贪了银子，但他们也是宫里出去的。你查了他们，他们背后的师傅、同门、老乡——这些关系你算过没有？”

“奴才算过。”沈夜也站了起来，“但奴才更算了一笔账。太仆寺亏空的三万两银子，够边关将士买多少军马？够京城百姓吃多少粮食？那些人贪污的时候没想过这些，奴才查他们的时候，替他们想了。”

冯保插香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你这话说的，倒像是咱家在包庇贪官似的。”

“奴才不敢。奴才知道冯公公在宫里管了三十年，最容不下的就是贪赃枉法。冯公公说这些话，是在提醒奴才注意方式方法。”

冯保笑了，笑得很淡：“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了。咱家就直说吧——内务府归你管，太仆寺也归你管，你现在的权力已经大过大多数司礼监的太监了。在宫里，权力太大不是好事。树大了一定招风。”

“冯公公的意思是——”

“咱家没什么意思。只是作为前辈，给你一句忠告。”冯保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你把太仆寺的人全换了，换上去的都是你的人。这就不是审计的问题了，是权力的问题。”

沈夜心里一紧。他在太仆寺确实换过几个岗位，但选的人都是从御马监和内务府调过去的老部下，业务过硬。他没有安插“自己人”的想法，只是觉得这些人能干活。但冯保把这事拎出来，就不是他怎么想的问题了。

“冯公公说得对。太仆寺的人事调整，有咱家考虑不周的地方。回内务府之后咱家就重新审核。”

冯保捻着佛珠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你听进去了就好。咱家也没别的事了，你回去忙吧。”

沈夜行了个礼，退出正堂。走到门口的时候，冯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总管，咱家刚才说的话，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在宫里，有些路你看着宽敞，其实走不长远。有些路你看着窄，反而能走一辈子。”

“咱家谨记。”

走出司礼监，沈夜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他跟冯保打了这么多次交道，今天是冯保最直接的一次警告。以前都是暗中交手——栽赃、弹劾、偷笔记——至少还维持着表面的和气。今天冯保连表面和气都不要了，直接把他叫到司礼监，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晾了他一炷香，然后当面敲打。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冯保不打算再装了。第二，冯保还没找到能一击毙命的手段，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