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司礼监批奏折。

小福子把沈夜对刘管事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冯保听完没有发火，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手里的奏折放下，捻起了佛珠。

“他倒是会做人情。不但不换刘管事，还给加了担子。这是在告诉咱家——你的棋子，我照样能用。”

“冯公公，要不要把刘管事撤回来？”

“撤什么撤。刘管事现在干得正欢，沈夜给他加了担子，他还以为自己被重用了。你这时候去撤他，他会恨你。沈夜反而落个惜才的名声。”冯保捻着佛珠的速度很慢，“让他继续干。他不是能把事办好吗？那就让他办。你派人跟刘管事的连襟说一声，把这个亲戚看好。以后太仆寺有什么风吹草动，刘管事必须第一时间报过来。”

小福子应了一声去办了。冯保一个人坐在司礼监里，看着墙上“清慎勤”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以前对沈夜的判断有一个错误。他以为沈夜跟他斗是因为有野心，想往上爬。但现在看来不是——沈夜做事不是为了往上爬，而是本能。不管是谁埋的棋子，能干活就用。不管是谁挡的路，有理有据就扳倒。这种人不贪不占不站队，最难对付。

但冯保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见过太多难对付的人。每一个最后都倒下了。

他捻着佛珠，闭上眼睛。等得起。

第二天一早，沈夜照常去御书房给皇帝讲算学。

这节课讲的是统计学的基础概念——如何用抽样法估算总量。沈夜用了户部赋税的例子：全国一千多个县，每个县都逐一核查太慢，但如果随机抽取五十个县做样本，用样本的平均数乘以总体数量，就能得到一个接近真实值的估算数。误差可以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这个法子，能用来查地方官的税粮征收吗？”

“能。而且已经有人在用了。户部今年的赋税审计，奴才就是用抽样法做的。抽了一百个县，发现其中三十七个县的实征数和上报数对不上。差额总计约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皇帝点了点头，“够养两个骑兵营了。”

沈夜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尚早。他本来打算回内务府继续处理太仆寺的事，但刚走了一半，小顺子急匆匆地追了上来。

“沈总管！冯公公请您去司礼监——现在就去！”

沈夜停住脚步。又是司礼监。昨天刚去过，今天又叫。冯保这是要连续施压。

他跟着小顺子到了司礼监门口，小福子已经等在门外了。小福子把他领进正堂——和昨天不同，今天正堂里站满了人。两边各站了十几个太监，有司礼监的，也有各监各司的管事。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戏。

冯保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

沈夜进门行礼：“冯公公。”

冯保没抬头。沈夜就站在正堂中央，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一站就是一个时辰。比昨天多了一倍。

一个时辰后，冯保终于放下茶杯。他看着沈夜，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正堂里的气氛骤然变冷。

“沈总管，咱家昨天跟你说的话，你回去想了没有？”

“回冯公公，想了。”

“想了就好。”冯保站起来走到沈夜面前，“那咱家问你——太仆寺刘管事的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处理得很聪明？”

沈夜心里一紧。刘管事的事昨天下午才处理，冯保今天就叫了满屋子的人来问话。这是要把矛盾公开化。

“回冯公公，刘管事是太仆寺少卿推荐的，咱家只是按程序任用。他这两个月的业绩合格，咱家给他加担子，看的是业绩。”

“业绩。”冯保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在场的太监们，“各位都听听。沈总管说看的是业绩。但咱家查过了——刘管事的连襟，是咱家一个远房亲戚。沈总管明明知道这一层关系，还给他加担子。你这是不是在告诉别人，咱家冯保在太仆寺安插了私人？”

整个正堂的空气都凝固了。

冯保这是反手一刀。沈夜不换刘管事，本意是向冯保释放善意——你的棋子我不动。但冯保把这句话翻了个面，变成了沈夜在“照顾”冯保的关系户。这一翻，主动变成了被动，善意变成了把柄。

沈夜沉默了两息，然后抬起头：“冯公公说得对。刘管事的事，咱家考虑不周。但咱家想请教冯公公——您执掌司礼监三十年，经手的人事任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您提拔的人里，有没有后来犯了错的？如果有，您是不是也要为每一个犯错的人负责？”

冯保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夜继续道：“咱家看人只看他在任上的表现。刘管事业绩合格就留用，不合格就撤换。至于他连襟是谁的亲戚——咱家没兴趣知道，也不想因为这个影响对他的判断。”

他这话说得很巧妙。既没有承认“照顾冯保的人”，也没有否认刘管事和冯保的关系。而是换了一个角度——看人只看业绩，不看关系。这个角度冯保没法反驳，因为冯保自己就是用人的，他最清楚“因关系弃人”和“因业绩用人”哪个更站得住脚。

冯保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好。既然沈总管这么有原则，那咱家也不多说了。”他摆了摆手，“各位都散了吧。”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冯保为什么突然收手。但没人敢多问，纷纷退了出去。

沈夜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冯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沈总管，你今天的话说得很漂亮。但咱家提醒你一句——在这宫里，最靠不住的就是‘业绩’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