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早朝。

沈夜站在金銮殿的角落里——他现在是内务府总管，朝会时可以列席旁听，没有发言权，但能听到所有议题。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比往常更沉。户部李尚书正在汇报今年秋赋的征收情况，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因为每一个数字都不是好消息。

“江南水患，三省秋赋减收三成。西北旱灾，甘肃镇的军粮需要从湖广调运。加上各地折耗，今年国库实际入库的银两比预算少了——”李尚书咽了口唾沫，“少了三百万两。”

金銮殿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三百万两？”“国库总共才多少银子！”“这窟窿怎么填？”

皇帝一拍龙椅扶手：“够了！”

满朝安静。皇帝看着底下的大臣，声音像冰碴子：“去年国库亏空三百万两，今年又是三百万两。前年孙敬堂贪了多少还没算清，新亏空又来了。户部李尚书——你说，这窟窿怎么填？”

李尚书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陛下，臣以为——可以暂缓几项工程，削减各衙门经费，再加派赋税——”

“加派赋税？你是嫌老百姓的担子还不够重？”

“臣——”李尚书说不出话来了。

皇帝扫了一圈在场的大臣：“谁有办法？”

没人吭声。工部尚书低着头，礼部尚书看着天花板，兵部何侍郎欲言又止。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接这个话茬。谁都知道国库亏空是个巨坑，查又查不动，填又填不上。孙敬堂的下场还在眼前，谁都不想当第二个掉进去的人。

皇帝的视线最后落在角落里。

“沈夜。”

沈夜站出来：“奴才在。”

“你查过御马监的账，查过内务府的账，查过太仆寺的账。国库的账——你敢不敢查？”

金銮殿上所有目光同时转向沈夜。那些目光里什么都有——惊讶、嫉妒、幸灾乐祸、等着看戏。

沈夜跪下去：“奴才遵旨。”

退朝之后，沈夜刚走到宫道上，就被何侍郎拉住了。

“沈总管，你疯了？”何侍郎压低声音，“国库的账你也敢接？你知道那是什么烫手山芋吗？孙敬堂在户部待了二十年，他留下的烂摊子比他贪的银子还大。户部现在的人一半是他的旧部，一半是被他压了多少年的地方官——新上任的李尚书自己都搞不清楚户部的水有多深。你一个太监去查国库的账，这不是送死吗？”

“何大人，刚才在殿上，陛下点名了。我不接，就是抗旨。”

何侍郎张了张嘴，叹了口气：“那你也别一个人扛。兵部这边能配合的，你尽管开口。上次你帮兵部清算了折价差额，军营里的人念你的好。”

“多谢何大人。不过这次查的是户部，兵部不宜直接介入。”

何侍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是怕连累我们？”

“不是怕连累。是没必要。”沈夜拱手，“何大人的好意心领了。这次的事，咱家自己来。”

何侍郎走了之后，沈夜继续往回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在盘算接下来的每一步。

国库的账和之前他查过的所有账都不一样。御马监的账烂了三年，内务府的账烂了十几年，太仆寺的账亏空三万两——这些加起来跟国库比，连个零头都不够。国库每年的流水是几百万两银子，涉及全国十几个省、上千个县。孙敬堂在户部待了二十年，他的旧部还在，他的人脉还在，他留下的利益链条也还在。

想查国库，光靠沈夜一个人和内务府那点人手根本不够。但他不能不去。因为皇帝点名了，他就没有退路。

回到内务府，沈夜把孙先生和小顺子叫来。

“从明天起，内务府的日常工作由孙先生暂代。太仆寺的事交给各管事按规矩办。我去户部。”

小顺子急了：“沈总管，您一个人去户部？那边全是孙敬堂的旧部——”

“我知道。”沈夜打断他，“正因为全是他的旧部，所以必须去。我要让他们知道——陛下要查的事，谁都拦不住。”

沈夜到达户部衙门的时候，天色尚早。户部占了礼部隔壁一整条街，正门三开间，门口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但里面冷冷清清，几个书吏在走廊上晃悠，看到沈夜进来，眼神里全是敌意。

李尚书亲自出来迎接，态度还算客气，但话里话外全是推脱：“沈总管，户部的情况您也知道——孙敬堂在的时候搞的那一套，很多档案都找不全。下官接手才几个月，好多事还没理顺。您要查什么，我一定配合，但能不能查出来，下官不敢保证。”

“咱家先看档案室。”沈夜开门见山。

档案室在户部后院，是一排五间的老房子。沈夜推开门，里面堆着几十个木架子，架子上塞满了账册和公文。有的账册被虫蛀了，有的公文被水浸过字迹模糊，还有几个架子直接空了——档案管理员说那几排是“整理中”的，已经“整理”了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