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还没开始，沈夜递上去的那份专案卷宗已经在宫里传开了。雍王的表兄姓萧景恒，论辈分是皇帝的远房堂兄，挂宗人府左宗正的虚衔十几年，平时不上朝不露面，存在感极低。但沈夜的卷宗里把他近五年通过异常核销拿走八万两银子的证据列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核销的日期、金额、去向账户、对应银号的流水号，全部附了原始凭证的复印件。
皇帝在早朝上当众把卷宗摔在龙案上。
“宗人府左宗正萧景恒，五年间从国库核销八万两。这笔钱够养两个骑兵营。你们谁给他求情？”
没人敢求情。连平时最爱说话的礼部侍郎都闭紧了嘴。雍王已经倒了，萧景恒没了靠山，谁替他说话谁是傻子。
圣旨当天就下来了——萧景恒革去宗人府左宗正，降为庶人，圈禁府中。家产充公，所有通过异常核销拿走的银子限期退赔。
沈夜站在内务府门口听完小顺子报来的消息，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萧景恒只是第一个，也是最容易动的一个。真正的硬仗在后面两个。
他回到户部继续查账。萧景恒被革职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户部官员头上。那些原本对他爱答不理的人，忽然变得客气起来了。有人在走廊上主动跟他打招呼，有人悄悄往他桌上放了一壶热茶，还有人主动送来了一摞“之前不小心遗漏”的账册。
沈夜把那些“遗漏”的账册翻了一遍——全是关于周世安和那位皇帝堂弟的资金往来记录。这些人在孙敬堂时代一直压着不交，现在看到萧景恒倒了，开始慌了，想把锅往更上面的人身上推。
户部的敌意还在，但敌意的表现形式变了。以前是公开对抗——烧证据、撂挑子、冷着脸——现在变成了暗中使绊。有人故意把关键账册混在废纸堆里让他找不到，有人把核销单的日期故意写错让他对不上账，还有人在他查账的时候在隔壁屋里大声聊天，说的全是跟案子无关的废话，就是想让他的思路断掉。
顾书吏气得拍桌子，沈夜只说了一句：“他们越想让你乱，你越不能乱。”
两天后的傍晚，沈夜在档案室里翻到了周世安的新证据。
是一份五年前的军粮采购合同。合同金额三十万两，供应商是周世安名下的一家商号。按合同规定，这批军粮应该运往甘肃镇供边关将士食用。但沈夜翻遍了运粮记录，发现这批粮食根本没出京城。它们被运到城外的周家仓库里存了三天，然后以“陈粮更换”的名义重新卖给户部——价格翻了一倍。
同一批粮食，卖给户部两次。第一次三十万两，第二次六十二万两。周世安净赚九十二万两。而边关将士收到的那批“军粮”，是另一批从江南调运的糙米，品质差到连马都不愿意吃。
沈夜把合同和运粮记录并排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见过贪的，没见过这么贪的。九十二万两银子，够边关全体将士吃一年饱饭。而这些银子全进了周世安一个人的腰包，然后通过淑妃的关系网洗白。
他让顾书吏把这份证据加密存档，然后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顾先生，这份证据暂时不递。”
“为什么？这份证据够周世安死十次了——”
“因为他姐姐是淑妃。淑妃是皇子生母。”沈夜转过身看着他，“动萧景恒是一回事，动周世安是另一回事。萧景恒没有后台，周世安的后台住在凤鸾宫里。要动他，必须找到让淑妃不敢开口的证据——不只是经济问题，还必须是能让皇帝对她彻底失望的证据。”
顾书吏明白了。沈夜要的不是一份能扳倒周世安的证据，他要的是一份能把淑妃也牵进去的证据。只有这样，他在动周世安的时候淑妃才不敢开口求情，因为求情就等于承认自己也参与了这件事。
沈夜回到内务府，把周世安那份军粮合同的加密记录放在抽屉最里面。然后拿出另一份卷宗——关于先帝幼弟世子的，也就是皇帝的堂弟萧景琰。没错，和雍王同名，但不是同一个人。这个萧景琰是另一个支系的，封号安郡王。他在宗室里不算最有权势的，但他在户部的关联账户最多。沈夜数了数，过去八年他通过异常核销拿走的银子至少有十五万两。
十五万两，不是最多的。但安郡王有一个特点——他的账户流水和孙敬堂的私人账户之间有直接往来。不是通过银号，是直接转账。这意味着安郡王和孙敬堂之间有私人交易，而不仅仅是利益输送。如果能证明这个交易的实质是什么，安郡王就百口莫辩了。
沈夜决定把安郡王作为下一个突破口。不是因为他最弱，而是因为他的证据链最完整。只要证明了安郡王和孙敬堂之间的直接交易，就连宗室的身份也保不住他。
第二天一早，沈夜带着安郡王的专案卷宗去了御书房。
皇帝正和冯保在说事。沈夜进去的时候，冯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皇帝让冯保先退下，把沈夜叫到跟前。
“安郡王？萧景琰？你怎么专盯着姓萧的查？”
“回陛下，不是奴才专盯姓萧的。是孙敬堂的账本里，姓萧的人占了一大半。孙敬堂在户部二十年，不可能一个人贪这么多银子。他需要一个保护伞，而能给他当保护伞的人，只有皇室宗亲。”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翻开了卷宗。看完之后他把卷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园的荷花池，水面平静无波。
“安郡王是朕的堂弟。小时候朕和他一起在上书房读书，一起挨先生的板子。朕登基二十年，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一个一个地查自己的亲戚。”
“陛下。”沈夜跪在地上，“奴才知道您为难。但国库的亏空不是孙敬堂一个人贪的。如果只惩办孙敬堂和他的旧部，不动这些背后的人，那国库的漏洞就永远堵不上。今天堵一个，明天又长出新的来。因为那些背后的人会觉得——反正查不到自己头上。”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你就不怕得罪的人太多？”
“奴才早就得罪光了。多一个安郡王不多，少一个安郡王不少。奴才能站在这里说话，靠的不是人缘好，是陛下的信任。”
皇帝看了他很长时间，然后点了点头。
“安郡王的案子，朕准了。但朕要提醒你一件事——安郡王和雍王不一样。雍王是谋反加贪腐，罪无可赦。安郡王只是贪，没有谋反。宗室里会有人为他求情。到时候朝堂上的压力，你来扛。”
“奴才扛得住。”
安郡王被查办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宗室。反应比沈夜预想的更激烈——宗人府来了两个宗正，直接跪在御书房门口求见皇帝，被皇帝拒了。安郡王府来了三个管事太监，带着厚礼来内务府找沈夜，沈夜一个都没见。还有一个老亲王——皇帝的亲叔叔——在宗室家宴上当众摔了杯子，说沈夜是“阉狗咬主”，被皇帝罚了闭门思过。
小顺子把这些消息一条条报给沈夜的时候，沈夜正在内务府批太仆寺的采购单。他听完只说了一句：“老亲王摔杯子说明他们没别的招了。”然后把批好的采购单交给孙先生，继续批下一份。
顾书吏在旁边欲言又止。沈夜抬头看了他一眼：“顾先生想说什么就说。”
“沈总管，安郡王的案子虽然陛下准了，但宗室那边已经在联合给您施压。下一个就是周世安。周世安背后是淑妃娘娘，淑妃娘娘背后是七皇子。您要动周世安，就得做好跟半个后宫为敌的准备。”
沈夜放下笔，看着顾书吏说了一句话，让顾书吏彻底闭了嘴。
“咱家扳倒雍王的时候，满朝都说咱家活不过三天。咱家扳倒孙敬堂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咱家死定了。现在咱家坐在这里批太仆寺的采购单。后宫也好宗室也罢，咱家只认一条——证据确凿，该查就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