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在户部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把档案室能翻的档案全翻了一遍。结果比他预想的更严重——不只是三成凭证遗失的问题。他抽查了近五年江南三省的赋税征收记录，发现一个规律：每年秋赋入库后，总有一批银子在户部账上停留不超过三天，就被以各种名目转走。名目五花八门——军饷预拨、工程预付款、赈灾准备金——但去向都是同一批账户。

这批账户的开户人不姓孙，姓周、姓王、姓李。但沈夜顺着账户往上查，发现他们全部指向同一个地方——京城的几家银号。而这几家银号的背后，全都有皇室宗亲的影子。不是雍王——雍王已经被圈禁了。是其他人，比雍王更难动的人。

沈夜把这些发现整理成一份简短的奏报，没有在户部写，而是回到内务府之后口述给孙先生，让孙先生用加密数字记录。

“这些账户背后的人——”孙先生写完之后声音都在发抖，“沈总管，这些人比孙敬堂难动一百倍。”

“我知道。”沈夜拿过加密记录看了一遍，“所以现在不能动。”

“那陛下那边怎么交代？”

“照实说。但不说人名，只说资金流向。”沈夜把加密记录折好收进怀里，“户部亏空三百万两不是一个人贪的，是一个系统在漏。孙敬堂只是这个系统的看门人。门里面的东西，他一个人搬不完。”

第二天早朝，皇帝又问起了国库亏空的调查进展。

户部李尚书还是那套说辞——账目太乱、档案不全、人手不够。工部和礼部的尚书也跟着附和，意思都是“亏空是历史遗留问题，新班子刚接手，需要时间”。

皇帝听着这些推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三个月前你们说需要时间，两个月前你们也说需要时间，现在还是需要时间。朕问你们——到底需要多少时间？”

没人敢回答。

沈夜从队列末尾站出来：“陛下，奴才有本奏。”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说。

“国库亏空三百万两，不是一年造成的。但查账不需要三年。奴才用了三天时间，已经初步摸清了资金流失的主要渠道。问题不在档案不全，而在有人故意把档案做乱。孙敬堂在任二十年，户部的账目体系被改成了一个筛子——银子从筛子里漏出去，筛子底下连着几十个私人账户。这些账户的户主不是孙敬堂，但和孙敬堂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把奏报呈上去。

皇帝翻开奏报，越看脸色越沉。奏报里没有点名，但每一项数据都清清楚楚——哪一年哪一月从哪个科目转走了多少银子，进了哪家银号的哪个账户，跟哪个供应商有资金往来。条条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不是一个人的贪腐，是一个利益网络。

皇帝合上奏报，看着底下的大臣。

“沈夜三天查出来的东西，比你们三个月查的都多。你们是查不出来，还是不想查？”

满朝文武齐齐跪下。没人敢吭声。

退朝之后，皇帝把沈夜单独叫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桌上摊着沈夜那份奏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夜，问了一个让沈夜后背发凉的问题。

“你在奏报里没有写那些账户背后是谁。朕问你——是不是有皇室宗亲？”

沈夜跪下：“陛下圣明。但奴才没有确凿证据，不敢妄指。”

“你不敢妄指，但朕心里有数。”皇帝靠在龙椅上闭了闭眼睛，“雍王之后，宗室里有不少人看你不顺眼。不是因为你扳倒了雍王，而是因为你让宗室的体面受了损。这次国库的案子如果再牵出宗室的人——你怕不怕？”

“怕。但奴才知道，陛下更怕的是国库继续漏下去。三百万两不是终点。如果这个漏洞不堵上，明年还会有三百万两，后年还会有。”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他：“你倒是比朕还操心。”

“奴才是替陛下操心。国库的银子是大梁的根基，根基烂了，最先倒的是——”

“是什么？”

“是边关的将士。他们没有军饷，没有粮草，没有军马。奴才从御马监起家，知道边关苦。国库省下来的每一两银子，都能让边关多一个将士吃饱饭。”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夜。夕阳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昏黄里。

“朕登基二十年，自认不是昏君。但国库的账，朕查了二十年也没查清楚。不是朕不想查，是每次查到一半就查不下去了。因为查到后面，总会碰到朕不想碰的人。”他转过身看着沈夜，“你能帮朕把这条路走到底吗？”

沈夜磕了个头：“奴才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说。”

“陛下要给奴才一道明旨，明确查账的范围和权限。不管查到谁——包括皇室宗亲——只要有证据，就可以查。没有这道明旨，奴才查不下去。”

皇帝看了他很久，然后走到龙案前，提笔写了一道圣旨。不是让司礼监拟旨，是亲笔写的。写完之后他把圣旨递给沈夜：“拿着。朕给你这道旨，就是告诉所有人——查国库的事，是朕的意思。谁拦你，就是拦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