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建材的招聘启事在人才网上挂了三天，赵经理的邮箱里塞了四百多份简历。他按老规矩筛了一遍，把学历最高、经验最对口的挑出来，打印了二十份放在沈夜桌上。

沈夜翻了一遍，抽出一半扔在旁边。

“这几个不要。”

赵经理捡起来一看，全是他认为最符合要求的人选。“沈总，这几个都是名牌大学毕业，有行业经验——”

“简历写得太漂亮了。每一段工作经历都夸自己夸得滴水不漏，这种人要么在撒谎，要么习惯把团队的功劳写成自己的。”沈夜把剩下的简历摊开，“我要的是做过实事的人。你看这个，简历写得很朴素，但他在上一家公司干了六年没跳过槽。干了六年说明他能沉下来。”

赵经理把那份简历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很普通，普通到差点被他筛掉。

面试定在第二天上午。沈夜让赵经理把会议桌搬走，只留了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第一个进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下来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我叫孙鹏，去年毕业，学的是土木工程。”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在工地实习过半年。跟我说说那半年里你最难受的一天。”

孙鹏愣了一下，没想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他沉默了几秒钟，说去年八月份浇筑地下室底板，他在基坑里盯了整整一夜，上来的时候鞋陷在泥浆里拔不出来，光着脚走回工棚。第二天早上发现脚底板磨了三个水泡。

沈夜点了点头。他在宫里挑小太监时也是这个方法——不问你会什么，问你最难受的一次。人在回忆最难熬的经历时表情是最真实的，装不出来。

第二个进来的人姓孟，三十出头，说话慢吞吞的，在一家材料厂做了八年质检，简历上最后一行写着离职原因是“跟新来的领导意见不合”。

“什么意见不合？”

“领导说要降成本，把原料配比调了。我测出来指标差一点才达标，他让我出合格报告。我出了，然后第二天就后悔了。”孟质检搓着自己的手指，“我把那份报告追回来了，跟他拍了桌子。后来就离职了。”

“你不怕这个理由让你找不到工作？”

“怕。但总不能换个地方还干同样的事。”

沈夜在孟质检的简历上画了一个圈。这个人能用。敢把不光彩的事说出来，比一百句“我责任心强”都有分量。

面试面了一整天。沈夜最后定了五个人：孙鹏、孟质检、一个做了十年仓储调度的老周，一个之前在连锁酒店做采购的中年女人陈姐，还有一个刚从技校毕业的年轻人小葛。

赵经理看着这份录用名单直挠头。这里面没有一个是传统意义上的精英，学历最高的是孙鹏的一本，最低的小葛只是中专毕业。

“沈总，这些人能撑起来吗？”

“撑不撑得起来，三个月后看。”沈夜把名单递给他。

当年户部衙门里那些能干的笔帖式，一大半都不是科举正途出身。有的是胥吏一步步熬上来的，有的是从地方州县调来的，有的连功名都没有。但就是这些人把天下赋税账册理得清清楚楚。老尚书选人的标准只有一个：能扛事。沈夜信这个。

新人入职第一周，沈夜给他们只安排了一件事——每人发了一个笔记本，去不同的岗位轮岗。孙鹏去蔡老板的厂里搬了三天保温板，孟质检蹲在仓库里把每一批原料的质检单重新核对了一遍，老周跟着吴志强的物流车队跑了趟长途，陈姐坐在韩总的工地上跟采购聊天，小葛跟着方大强在物资公司的仓库里学调度系统。

周五下午沈夜把五个人叫到办公室，让他们挨个说这一周看到了什么。

“保温板在装卸的时候磕坏了不少，都是叉车司机图快。”孙鹏把笔记本翻开。

“仓库里有一批隔音材料的入库日期标错了，跟质检单差了三天。不是大问题，但以后做溯源会有麻烦。”孟质检说。

“物资公司原来的员工里头，有些人光领工资不干活。”小葛说到这句时，赵经理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沈夜没理会赵经理的咳嗽。他靠在椅背上听每个人说完，然后打开了手边一份厚厚的文件。

“从下周开始，公司组织架构按六部制重组——不是真的叫六部，是按六个职能板块分。”

他站起来在白板上画了六个框。

“生产部管代工厂品控和工艺，孟质检你来带。市场部管客户开拓和关系维护，陈姐你做过采购知道客户要什么，你来带。仓储物流部管库存和配送，老周带。财务部赵经理暂时兼管。行政人事部——负责招人、培训和后勤。法务与风控部新设，我亲自带。”

白板上六个框画完，沈夜转身看着五个人。

“每个部的负责人对结果负责。出了问题先找负责人，不找下面的人。出了成绩也是一样。每个部之间协调不下来的事，我来协调。这个架构是骨架，你们五个是骨头。骨头硬了，后面进来的人才能挂得住肉。”

他放下笔看着五张脸。有兴奋的，有紧张的，有还在发懵的。

他在朝堂上管过户部十三司，那套六部协同的制度虽然老，但核心逻辑放到今天依然有效——分工明确、责权对等、各司其职、互相制衡。一个公司乱起来不是因为没有能人，是因为没有清楚的规则。

五个人领了任命书出门时，小葛走在最后面，转过身来说了一句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小太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