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笼包上了食单头几日，势头一天比一天稳。

这日午市刚过，二十笼小笼包卖得干干净净，最后两笼被赶来的熟客包圆了，后头姗姗来迟的客人没买着，小孙挨个陪着笑赔不是。

赵虎把空笼屉一摞摞码好，拿抹布擦着灶台边溅出来的汤汁，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手脚都比往常轻快。

顾瑶趴在柜台边，握着毛笔在账册上记。刚落下最后一笔，前堂的布帘被掀开，风跟着灌进来。

顾瑶以为是来买点心的散客，抬头正要招呼，话到嘴边猛地顿住了。

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前头的是钱管事，穿一身宝蓝绸缎短衫，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捏着张烫金的大红帖子，脸上堆着无懈可击的笑。

后头跟着的是蔡怀安，一身户房吏目的公服整整齐齐，背着手跨进门，也不坐，就站在柜台旁边，目光慢悠悠扫过整间堂屋。

“梁掌柜，生意兴隆啊。”

钱管事把烫金帖子轻轻搁在柜台上，拱了拱手。

“听说你家又添了小笼包，这几日县城里都传开了，我特意过来道个喜。”

梁笙听见动静从后厨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神色平静：“钱管事客气了，小本生意，混口饭吃。顾瑶，给两位倒茶。”

顾瑶应声去倒茶，心里却咯噔一下。镇上的旧事她还记得，这两个人上门，铁定没好事。

钱管事接了茶碗，掀开碗盖吹了吹，抿了一口：“上次在镇上，咱们话说了一半，闹了些不痛快。”

他放下茶碗，咂了咂嘴：“我们蔡大掌柜一直记挂着，说梁掌柜是实在做吃食的人。到了县城地界，不能让外人觉得福满楼容不下人，显得小家子气。”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低了些，一副说体己话的模样：“梁掌柜初来乍到，怕是不知道。县城做吃食的，有个行会，是各家老字号牵头立的。”

“蔡大掌柜是会首。正经做买卖的，都得入这个会，才算名正言顺。”

梁笙没接话，只抬眼看着他，神色淡淡的，等着他往下说。

钱管事掰着指头，自顾自的说着入会的好处：

“头一样，行会统一供货，量大价低，比自己一家家谈划算不少。”

“第二样，有统一的行价章程，免得你压我、我压你，把好好的行市做烂了。”

“再者，入了会就是自己人。往后街上有个磕碰摩擦，行会给你撑腰，不用自己单打独斗。”

“照钱管事这么说，倒是件好事。”梁笙语气平缓，“就是不知道，这会怎么个入法？”

钱管事伸出一根手指：“也简单，不麻烦。头一条，每月交一笔公费银，按铺面大小算。你这铺子，每月二两银子就够。再有一条最要紧的，价得按行会章程来，不能比行价低太多，坏了规矩。这是底线。”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蔡怀安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点公门里的腔调：“梁掌柜，行会规矩是老辈传下来的，不是福满楼一家说了算。县城几十家吃食铺，都守着这个规矩，行市才能长久。”

梁笙既没一口回绝，也没立刻应下。

她沉吟片刻，问得细，一句比一句扎实：“钱管事，这公费银，具体按什么标准收？铺面大小怎么丈量，营收怎么估算，有没有白纸黑字的定数？”

钱管事笑了笑，语气含糊：“这个好说。行会有专门管账的先生，账都记得清。等梁掌柜入了会，自然给你看明白。”

“那定价章程呢？”梁笙接着问，“行价按什么定？成本、食材、铺子档次，总得有个依据。各家卖什么价，最终谁说了算？”

钱管事摆了摆手，不愿多谈：“这些细枝末节，入了会慢慢商量。我今儿就是先带个话，让梁掌柜心里有数，别错过了机会。”

蔡怀安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句，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施压的意思：“梁掌柜，下一批入会名单这两日就定了。过了日子就得等下回，耽误不少时日，不划算。”

梁笙听完，浅浅笑了一下，语气不软不硬：“多谢二位特意跑一趟。只是入会是大事，二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章程规矩我得看明白，还得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容我两天，后日给准话，您看行不行？”

钱管事脸上的热络一下子褪了大半，他收起笑，把帖子又往梁笙跟前推了推：“行吧。帖子收好，上头写了要备的材料。后日我再来听准话，希望梁掌柜别让蔡大掌柜失望。”

说着便起身要走，蔡怀安也跟着转身。走到布帘边他又停下，回过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梁掌柜，行会有行会的规矩。不入会，往后供货商、同行间真有什么磕碰，可就没人管了。县城不比镇上，弯弯绕绕多，没人撑着，有些事不好办。”

“蔡吏目提醒得是，我记下了。”梁笙微微点头，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布帘晃了晃重新落下，堂屋里瞬间静了下去，方才的客套与压迫感却没散。

顾瑶从柜台底下探出头，脸都气红了，压低声音道：“娘，这跟镇上那会儿不是一回事吗！换个行会的名头，还是要咱们交钱、听他们的！那咱们自己的铺子，还做什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