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瑶执笔蘸了浓墨，将“阳春面”“葱油拌面”写在食单上，工工整整落在暖锅类目之下、腊味切盘之上。
梁笙刚从库房过来，袖口还沾着一点干面尘，俯身扫了一眼纸面，开口定了价：“阳春面八文一碗，葱油拌面十文。不贵不贱，跟县城老面馆持平。”
顾瑶应声落墨，在每样面点后头标上价钱，笔尖刚收，就听见老陈在前头卸了门板，引着几位客人掀帘进来。
头一拨都是赶早路的熟脸，两个挑担子的脚夫，进门目光先扫过柜上摊开的食单，脚步顿了顿。
“梁掌柜，店里添面点了？”打头的脚夫把担子往墙根一靠，凑到柜台前瞅了两眼。
“今儿头一天上，阳春面、葱油拌面都有，您几位尝尝鲜。”梁笙把食单往客人跟前推了推，语气平实。
几人凑头看了看价钱，纷纷点头。两个脚夫各要了一碗阳春面，说要多添汤；跟着来的三位街坊，两位点了葱油拌面，一位要了阳春面，顺带还切了两盘腊味搭着吃。老陈引着人坐下，回头冲后厨扬声报了菜。
后厨里，赵虎早把一应物料备得齐整。
山菌汤坐在灶上温着，汤色清润，鲜气裹着热气漫出来；葱花切了两大瓷碗，鲜绿细碎；熬好的葱油封在粗陶罐里，搁在灶边随手可取。
醒好的面团用湿布盖得严实，分成大小均匀的剂子码在案板上，现擀现切，煮出来才最筋道。
听见前头报单，赵虎手上利落，擀皮、切条、下锅，一气呵成，没片刻就煮好了头一锅。
小孙端着托盘往后头走，接了面稳稳托着往前堂送。他步子放得匀，两碗阳春面、三碗拌面一字排开在托盘上，汤汤水水半点没洒，挨桌搁下时还轻声提醒客人慢用。
脚夫老郑端起碗先喝了口汤，砸吧砸吧嘴，挑起一筷子面吸溜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冲梁笙竖大拇指：“汤鲜，面也滑爽，不比县城街口那家老面馆差！梁掌柜你这手艺，做什么都像样。”
旁边吃葱油拌面的街坊也跟着点头，拿筷子拌得碗里油亮：“这葱油熬得正，香而不腻。”
也有客人吃了半碗就搁下筷子，笑着跟过来添茶的老陈念叨：“面是好面，就是分量少了点，我们这跑了一路的，一碗下去也就垫个底，不太顶饱。”
正说着，邻桌带孩子的妇人也招手，跟梁笙软声道：“梁掌柜，孩子牙口嫩，能不能给单独煮一碗软些的阳春面？少搁盐就行。”
“能。”梁笙应得干脆，回头冲后厨交代了一句，让赵虎给孩子单独多煮两刻钟。她转身走到刚才说分量少的客人桌前，客气问了两句食量，转头让小孙从后厨端了一碗标准分量的阳春面过来。
她拿起筷子挑了挑份量，又尝了两口面和汤，放下筷子沉吟片刻，冲后厨扬声道：“赵虎，面量加一成，价钱不动。头一天上市，先赚个口碑。”
赵虎在后厨应了声，每碗的剂子都多加了一小撮，重新比着分量切剂子。
人越聚越多，午市的势头渐渐起来了。
本是冲着卤味、暖锅来的老客，见新上了面点，大多愿意顺带点一碗尝尝；也有听闻消息特意过来的街坊，就为尝一口新出的葱油拌面。
面点卖得比预想中顺当，一碗接一碗从后厨端出来，没半个时辰，案上醒好的面就下去了一小半。
小孙来回穿梭在堂屋与后厨之间，托盘换了一拨又一拨，端面端到后来，手腕子酸得发沉。他把最后两碗面搁到桌上，背过身悄悄攥了攥手腕，又抬手揉了揉，听见后厨喊“面好了”，立刻又转身往后走，脚步半点没慢。
后厨里更是连歇气的空都没有。
赵虎守着两口锅，一锅煮面一锅温汤，手下擀皮、切面、下锅、捞面，动作不停，灶里的柴火就没断过。
柜台上的顾瑶收钱、找零、记账，毛笔在麻纸上走得飞快，旁边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轻响。遇上客人问菜式、问价钱，她都轻声细语答得明白，账上半分不乱。
老陈在前头帮着招呼客人、擦桌子，空了就帮着摞碗，一摞摞端去后厨清洗。
遇上拿不准的客人，他也帮着推荐两句，说阳春面清鲜、拌面香浓，各有各的好。
席间有熟客吃完了抹嘴，问梁笙：“梁掌柜，光有面不够啊，有没有馄饨？天冷了，喝碗热馄饨最舒服。”
梁笙笑着摇头：“馄饨得过两天再说，再慢慢添新的。”
客人也不催，点点头道：“行，那等馄饨上了我再来，就爱喝你家的汤头。”
梁笙把这话记在心里。
一直忙过了最热闹的时辰，堂里的客人才渐渐稀了。赵虎才得空歇了口气，往灶里添了两根柴，把剩下的菌汤添了清水重新熬上。
等到撤了幌子、上了门板，便是打烊拢账的时候。顾瑶把三本账都翻出来，堂食、送货、面点各归各，指尖拨着算盘，一笔一笔核对清楚。
后厨传来添水的声响，赵虎正把新的山菌汤坐上火，慢慢熬着备着第二日用。
他探出头来，跟梁笙说：“我把明儿的汤先熬上，面剂子也提前分出来，省得明儿一早手忙脚乱。照今儿的势头，明儿面点还得添量。”
梁笙走到后厨门口，靠在门框上：“别着急加量，先看看这两天客人的回头率，真认可了再往上加。馄饨、烧麦都过两天再说，不急。”
赵虎应了一声，手里搅汤的动作慢了些，把火候调到最小，让汤慢慢咕嘟着。
堂屋里的灯烛燃得柔和，顾瑶把账本都核对完毕，一一摞好。
梁笙走回去，拿起那张写满备注的食单，从头到尾又核对了一遍，确认菜式、价钱、分量都没差错，才仔细折了两折，拉开柜台抽屉，轻轻搁在账本底下压好。
她抬手吹熄了柜台上的烛火，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后院的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