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差役上门时，午市刚散。

来人一高一矮，前头的捏着张盖了朱印的麻纸公函，后头的背着手跟在身侧，腰间挎着铁尺。

进门径直走到柜台前，抬手把公函往台面上一拍。

“梁掌柜，户房的公函，收好了。”打头的差役敲了敲纸面，语气带着公门里惯有的傲气，“蔡吏目吩咐的，即日起整改。具体事项，每日巳时到户房面听。整改期间照常营业，听候复核。不去，便按抗令论处。”

话说完，两人转身就走，连半句客套都没有。

顾瑶从柜台后面探出头，伸手把公函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一团：“娘，这上面什么具体事项都没写啊。”

梁笙刚从后厨出来，手上还沾着点面粉，在围裙上擦干净了才接过公函。

一张糙麻纸，户房的朱红印鉴盖得端端正正，上头只有寥寥一行字：

“该铺经查存在经营不规范情形，限即日起整改。具体整改事项，着铺主每日巳时到户房面听。整改期间，照常营业，听候复核。”

顾瑶又凑过来看了一遍，满脸不解：“这算什么公函？就这么一句话？连个缘由都没有？”

梁笙把公函对折好，放进柜台最里面的抽屉：“明天巳时，我去户房一趟。”

第二日巳时刚到，她准时站在了户房的院门口。

蔡怀安不在。刘典吏坐在长案后头翻簿册，眼皮都没抬一下。梁笙走到案前，客客气气福了半礼：“刘典吏，晚香居梁氏，来面听整改事项。敢问蔡吏目在吗？”

“蔡吏目下乡查田去了，今日没空。”刘典吏翻了一页簿册，笔尖在纸上划了两道，“明日再来。”

“那能否先透个底？公函上没写具体事由，我们铺子也好先做准备。”

“我说了不算。”刘典吏打断她，三角眼斜斜扫过来，“蔡吏目吩咐了，必须面听。他没空，你就明日再来。”

梁笙站在案前静了两息。刘典吏已经低下头继续翻册子，再没看她一眼。

她没再多说，转身出了户房。

回到店门口，已经有老客在等着。常来买酥点的周阿婆拎着菜篮子，见她从巷口过来，远远就招呼：“梁掌柜，今儿怎么开门晚了？我还等着买桃酥给孙儿吃呢。”

“去户房办点琐事，劳您久等了。”梁笙笑着开了门板，把人往里让。

周阿婆进门，左右扫了两眼，压低声音凑过来：“我今早在菜市听人嚼舌根，说你们家被户房发了整改公函？没事吧？”

“例行查验罢了，没事的。”

“哦，没事就好。”周阿婆点点头，临走时回头补了一句，“真有事就言语一声，街坊四邻都看着呢。”

一上午算下来，流水比昨日少了三成。靠窗的两张桌子，往常这个时辰早坐满了，今日一直空着。

赵虎从后厨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掌柜的，公函上到底写了啥？给我瞅瞅。”

梁笙把公函递给他。赵虎识字不多，皱着眉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看完了挠头：“这啥都没写啊？那到底整改啥？”

“不知道。明天再去问。”

第三日，梁笙再到户房，刘典吏还是那副说辞：蔡吏目忙，明日再来。

“刘典吏，麻烦您帮忙递句话。就问一句整改的大致方向，我们也好提前收拾着，免得耽误了复核。”

“你跟我说没用。”刘典吏把手里的簿册“啪”地一合，“蔡吏目说了，必须面听。你等着就是了，急什么。”

第四日，蔡怀安总算在衙里了。可梁笙在内堂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腿都站酸了，刘典吏才慢悠悠出来传话：“蔡吏目说了，整改事项还在拟，拟好了自然会通知你。先回去吧，明日再来。”

“敢问要拟多久？总不能让我们天天白跑。”

“我哪知道？”刘典吏翻了个白眼，“蔡吏目的差事，你问他去。”

回到铺子时，堂屋里只坐了两桌客人。顾瑶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指尖把账页捏出了折痕。

“今天差多少？”梁笙问。

“比昨天又少了一成。”顾瑶声音不大，“上午有三桌客人进门就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有两桌听说是户房发了公函，没点东西就走了。门口路过的人，好多都往门里瞟一眼，脚步不停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