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从备货间出来，手里攥着账本，压低声音跟梁笙说：“干货行的掌柜上午来结上月的货款，我说缓两日。他问是不是铺子出事了，我说是例行整改，没大事。他没多问，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怕是心里犯嘀咕。”

梁笙点点头，没说话。

第五日，蔡怀安终于肯见她了。

内堂摆着两把官帽椅，案上搁着青瓷茶盏，蔡怀安坐在上首，见她进来，脸上堆了点笑，抬手示意：“梁掌柜来了，坐。”

梁笙坐下。蔡怀安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茶沫子浮在水面上，他慢悠悠开口：“整改事项啊，拟是拟好了。不过......”他把茶盏搁回案上，“这整改，总得有个标准。你铺子没入行会，行会的章程你也没照着办过，按什么标准改，不好定啊。”

梁笙看着他：“蔡吏目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蔡怀安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入了会，行会有现成的章程，按章程整改，一次就能到位。不入会呢，这标准就没个准数。你说按你的来，我说按户房的来，到底谁说了算？总得有个凭据不是？”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话里带着施压的意思：“梁掌柜，我不是为难你。这是县里的老规矩。几十家吃食铺子都守着，就你一家例外，我这户房也不好跟上面交代。”

“那入了会，整改事项就能立刻告知？”

“那是自然。”蔡怀安放下茶碗，笑容更真切了些，“入了会就是自己人。章程摆在这里，整改条目一列，你照着改，改完复核一过，该怎么开还怎么开，什么都不耽误。”

梁笙没接话。

蔡怀安见她沉默，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点劝诫：“梁掌柜，我劝你一句。你这铺子生意红火，我知道。可生意越好，盯着的人就越多。不入会，不光户房这边不好办，往后供货、定价、雇伙计，样样都没个章法。有行会罩着，大家都省心。”

梁笙从户房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回到铺子，顾瑶立刻把账本递过来，眼圈有点红：“娘，今天流水又少了一成。比发公函之前，快少一半了。”

梁笙接过账本翻了翻。数字不会骗人，一天比一天往下掉。面点剩了小半，腊味切好的也没卖完，暖锅只开了两桌。

她把账本合上，塞回柜台底下，又把那张公函拿出来，摊在台面上重新看了一遍。

轻飘飘一张纸，却像块石头压在铺子顶上。

“顾瑶。”

“哎。”

“拿张麻纸过来，再取支笔。”

顾瑶递了纸和笔过来。梁笙提笔，把今日蔡怀安说的话一一记下：入会方可告知整改事项；每月公费银二两；不入会则整改标准无定。

写完，她把笔搁下，对着纸面看了半晌。

“娘，你打算怎么办？”顾瑶凑过来小声问。

“先记着。”梁笙把纸折好，和公函收进同一个抽屉，“明天我不去蔡怀安那边。我去后头找周主簿问问。”

“周主簿肯管吗？”

“管不管不知道。但问一句，总比不问强。”

第六日，梁笙没去前堂找蔡怀安，绕到了户房后院的周主簿值房。门半掩着，她抬手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慢悠悠的“进”。

周主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赋役簿册，抬头见是她，愣了一下：“梁掌柜？有何事？”

梁笙把公函双手递过去：“周主簿，这是户房发的整改公函，上面什么都没列明，只让民妇每日去面听。跑了五日，蔡吏目说须得先入吃食行会，才能告知事项。民妇想请教，这般格式的公函，合不合规制？”

周主簿接过公函，看了几眼，沉吟着嗯了一声：“按规制，整改公函须列明事由、事项、时限、标准。”他把公函搁回桌上，摇了摇头，“未列事项，不合规制。”

“那能否劳烦周主簿帮忙催一句，让蔡吏目把整改事项列明？这般天天跑衙里，铺子实在耗不起。”

周主簿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公函是蔡吏目发的，催也得他自己肯改。我替你问一句便是。但你别抱太大指望。”

“多谢周主簿。”

“先别急着谢。”周主簿摆了摆手，语气很实在，“我替你问，是看在公函确实不合规制的份上。问完是什么结果，我不打包票。县衙里的事，你也懂。”

梁笙点头：“民妇明白。”

果不其然，第七日她再去见蔡怀安，对方坐在案后，脸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笑：“梁掌柜，我也说了，整改事项正在拟，拟好了自然通知你。你急什么？公函上写了照常营业，又没让你关门歇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