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点了牛排、沙拉、蘑菇汤，还有一瓶红酒。菜上得很慢，但味道很好。牛排煎得刚好，外焦里嫩，切开来里面的肉是粉红色的。苏婉清切牛排的动作很慢，刀叉用得熟练，和在实验室里操作精密仪器时一样。

“陈总。”

“嗯。”

“你为什么做光伏？”

陈凡放下刀叉。“因为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煤炭会挖完，石油会抽干，但太阳不会。只要太阳还在，光伏就有未来。”

苏婉清看着他。“你说过同样的话。在法兰克福，那天晚上。”

“你还记得？”

“我记得的事多了。”她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比如你喝咖啡放两勺糖。比如你紧张的时候会用食指敲桌面。比如你看人的时候不看眼睛，看眉心。”

陈凡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刚才确实在看她的眉心。

“你观察得很仔细。”

“职业病。实验室里做惯了。”她放下酒杯。“在德国的时候，我每天要观察几百片电池片。每一片都有微小的差别，色差、隐裂、栅线偏移。看久了，就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那你看出了什么？”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看出你是一个很难搞的人。对别人要求高，对自己要求更高。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放不下。”

陈凡没有接话。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

“陈总。”

“嗯。”

“你相信爱情吗？”

陈凡沉默了几秒。“我相信。但我不是一个专一的人。”

苏婉清笑了。“至少你诚实。我前夫从不承认他有别人，直到离婚那天还在说，是我不够好。”

她讲起前夫的事。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对方是他带的实习生，比他年轻十岁，会在实验室里给他递咖啡，会在加班时陪他吃盒饭。“我不递咖啡，不陪他吃盒饭。我在赶论文、跑经费、修设备。”她顿了顿。“后来我想通了——不是我不够好，是他不够强。他接不住我，所以找一个接得住的人。”

陈凡看着她。“所以你回国了。”

“不是回国。是来这里。”她放下刀叉，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着。“法兰克福那晚，你跟我说，凡尘新能源的首席科学家，位置一直给你留着。我回了酒店，一宿没睡。想了很多，想起离婚那天他说的话，想起实验室里的日日夜夜，想起十一年的德国生活。后来天亮了，我想明白了——不是凡尘需要我，是我需要凡尘。需要一个地方，让我觉得做的一切有意义。”

“现在有了吗？”

“有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百分之十八点五。下一步，百分之二十。再下一步，太空光伏。你在法兰克福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你说凡尘要做全产业链，从硅料到电站。你说中国光伏不能永远跟在别人后面。这些话，别人说过，但没人当真。你说了，你当真了。”

陈凡端起酒杯碰了碰她的杯子。“因为我信。”

“信什么？”

“信那些被生活揍过但没有倒下的人。眼睛里都有光。你有那种光。”

苏婉清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端起酒杯仰头干了。红酒顺着杯壁流下来，在杯底留下一圈暗红色的渍。

饭后，陈凡送她回公寓。还是那栋老式公寓楼，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光，走两步才亮一盏。她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陈总，谢谢你。今天的饭很好吃。”

“不客气。”

她站在那里，没有开门。月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短发齐耳，鬓角有几根白发，但眼睛很亮。

“陈凡。”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陈总”。

“嗯。”

“我比你大，离过婚，把实验室当作家。你身边有林雨桐，有秦岚，有沈月，有赵倩倩，有周晓晓。每一个都比我认识你早。”她顿了顿。“可是我想了很久，发现一件事——我不在乎你有多少女人。我在乎你对我是否真心。”